“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周决把平板关掉，车内更暗了一些，只能依靠城市少数照进来的灯光视物，“今天辛苦你了。”

    车子在楼下停好，不能久待。

    周决四向稍微看了几眼，周潢的车没开进来，现下旁边也没多少人。

    两人站在车边，周决本以为还要扶着点儿人，没想到温生醒了便并没有刚刚那副酒醉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明白清楚。乍一眼看，无法与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能站得稳吗？”周决轻声发问。

    贴紧在脸上的空气很冷，a市的冬天就是如此的冷，甚至因为没什么人气，不仅是裸露的皮肤表面像有一层冷霜，心上也好像结了大大小小的冰块。

    小区的设施不错，虽然现在人已经不多了，但路灯是每个晚上一直亮的，倒不让人太害怕，至少能把路看得清清楚楚。

    靠得不远不近，周决头一次看人看得这么认真，他才发现，温生的脸竟然这么小，上面还有婴儿肥，看起来真的像年纪很小的样子。

    “可以，”温生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有点儿迟缓，“周总要上去坐坐吗？”

    周决不少有被送人回家然后被邀请上楼的经历，但他至少现在不会往那处想，没正面答，而是换了个话：“新年礼物，正好现在拿给你。”

    说完，他转身朝车子后备箱走去。

    后盖被操作缓慢打开，露出里面宽敞的空间，飘出来和车里一样的淡淡的香。

    周决从立马拎出来一个礼盒，递过去，“新年快乐。”

    周决毋庸置疑有一副很好的皮囊，都说等下看没人，因为夜色很黑而旁边的绿植显现出一些幽青色的光，很少，脸上的五官因此而更加凌厉锐意十足，有一种如果鬼魅的青黑色的美感。

    温生仰头朝他脸上看，眨了眨眼睛。

    手很冷，裹挟着冬天独特的冷锐，稍微一动都觉得风都带了层雪。

    周决也颇惊奇地朝天空看去，a市的天空太黑了，没几颗星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人无穷无尽地吸入其中。

    现在却有一些不同。

    很小的雪自上面飘落下，距离由内自外缩紧，有种白雪如同长针要刺入眼睛的错觉。

    周决闭了闭眼，冰凉的雪点落在他的眼皮上，这在冬天是再寻常不过的感受。

    但一瞬，他眨了眨眼，低头，目光很近，一双亮得比白雪更加魄人的眼睛也同样离他很近。

    周决稍微收敛了气息，片刻后伸手轻轻推开人：“今天的加班算三倍薪资，不用找财务了，我提前和他说过。”

    随后，周决抬步，走到车边，敲响驾驶座的车窗，“李叔，帮我送个人。”

    “送温生到家之后，你直接回家吧，我坐我哥的车回去。”

    温生站在原地，手心紧攥住的礼盒带子微微发烫，分不清是到他手上之前便延续下的温度，还是只被让他自己捂热的而已。

    男人的身影在眼中越来越小，很小的飘扬的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将那个在黑夜中并不足够清晰的背影也涂抹上一层鲜亮。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风吹得旁边的树有几分响声，风从每一个缝隙越进。

    周潢伸手，他的手有一层温热，手背轻贴了下周决的脖子。

    即使没预料到他的动作，周决一瞬怔愣过后也不觉得会怎么样，喉结滚动，滑过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感觉清晰而锐利。

    冷吗

    “冷吗？”周潢轻声开口。

    时间特殊, 街上的车和人都很少，但是灯却开得很足，不如白天明亮, 白得在黑夜中有些显示青色的灯光，照得人也有几分别的颜色。

    周决摇了摇头, 视线却不自觉稍微下移, 落到了他哥的脖颈上。

    他一句话不说, 周潢却格外懂事, 伸手解下围巾，放到面前人的脖子上绕了几圈。

    围巾刚从一个人的脖子上摘下, 还残存体温，直接接触皮肤, 暖意很足。这么冷的天, 乍然接触到一阵暖意，自然好受。

    周决舒服得眯了眯眼。

    两人向来没有太多距离感，周潢细心地给他捻好围巾的每一个角，抻平又往下按了按。

    两个人很近, 呼吸都能碰撞在彼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血缘的羁绊甚至于让两人的气息也格外相近。

    周潢伸手摁了几下他的手臂，“你换香水了？”

    周决有点奇怪这个问题，他平时没有十分固定常用的香水，更是因为经常买, 所以每个都爱拆开来用用, 用哪个也都不固定。

    但他还是语气很好地问：“怎么这么说？”

    “你以前不喜欢用这种香味, 你嫌花香腻。”周潢温言道。

    周潢愣了下, 才想起来，确实如周潢话中所言, 他不常用花香的香水，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这瓶香水的确不是他的。是钟善给他送的生日礼物。

    花香很淡，有一种酸涩果实果皮绽开的苦味中和了其中的甜腻，又甜又苦，混起来却不觉得奇怪。

    刚收到时，周决还觉得挺新奇的，是一个他买过的品牌，也谈不上新款了，但他以前倒是没发现过这款。

    觉得有意思，特意打电话去问过一个相熟的导购，才问出来，这款发行时销量不好，下架过一次，现在线上已经不发行了。只有某些商场里还有存货，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有。

    周决当时挺惊讶的，脑子不知怎的抽了下，说了句想买。

    导购也是人好，帮他联系了几个门店，次日才给他回了消息，说是a市市内已经没货了，要是想要，必须从隔壁城市调货，价钱不会低，还得等。

    周决静了几秒钟，才说那算了。他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以为周潢是在说这个，周决有点儿心虚，偏过头去装作一副欣赏风景的模样。

    “现在是品味变了吗？”

    周决没看人，“偶尔也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一直过同一种生活，不是很无趣吗？”

    旁边的车道偶尔还有几辆高速驶过的车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给人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是喘息过后，问题没有被解决，情绪反倒因为时间积压而更加紧密。

    “是啊。”半晌，周潢才发出点儿窥探。

    两人并肩在夜晚的道路上走着，有几分相似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清明沉暗而分得十分明显，年纪高低也能轻易窥探清楚。

    “今天在晚宴上哥哥没怎么顾得上你，还适应吗？”周潢问。

    “还不错，”片刻，周决又补充道：“跟以前差不多，谈生意也有助理帮忙准备，没很多我需要费心的。”

    “以前觉得你不适合被束缚，现在也依旧是这样，小诀，如果不开心，不要为难自己，你应该过得开心点儿。”

    周决沉默了半晌，好像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答：“那你呢，哥你开心吗？”

    周潢的脸在今天晚上飘着极小极白的雪里有些凌厉的清冽，事实上，周决很少见到这样的他哥。

    “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两人并没有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天气寒冷，周潢看着周决有些发红的脸蛋，拿自己的手心给人捂热，在边上等车开过来。

    周决习惯于他人的贴心，尤其是他哥对他太好，以至于很多行为别人也同样对他做过，他便不觉得有太多别的意思。毕竟，这个世界上，感情有时候也是相通的。

    车上，温度高的令人很舒适。

    周决靠在车座上讲电话，钟善的声音在手机听筒里出来，都不是太会找话题的人，近几次的通话时间却越来越长。

    钟善没在周家住太久，他还是不太好意思，遂搬回了周决原来的房子去。

    只不过一个人住着没多少人气，现在又是年后，周决偶尔也会说几句让他来周家吃饭。

    挂了电话，周潢不太经意地道：“是你那个来家里住了几天的朋友？”

    “对。”不知何时，周决的脸上有一抹淡得放松的笑容，相处的时间久了，钟善确实不是一个会让人有压力的人。

    “他说明天打算做饼干，问我有没有想吃的口味，他去卖材料。”

    “让他来家里做吧，”周潢关了手机，转头看向周决，“家里东西多，也让王姨她们帮他一起。”

    周决惊了下，手机停在手里没转。

    没等他说什么，周潢继续道：“正好你不会是说他在a市没有亲人在一起吗，一个人做这些估计得忙到挺晚的，难不成你还能帮上人家？”

    让周决进厨房，他只能起到赏心悦目和挡路的作用。

    也对，周决本来是打算自己去一趟，帮不上忙，好歹捧个人场。

    他自己的房子里最多就是有些电视之类的电子产品，烤箱之类的一应厨房用具，都是钟善过去后添置的，毕竟要是没人用，有了也只是放在那里落灰。

    周决想了想，才说：“我等会儿和他说一声。”

    周潢笑了笑，“以前没见过你有这种朋友，多认识些不同的人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