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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曼卉还在喋喋不休,方述白早已听不下去了,直到听见熟悉的名字才堪堪回过神来。他狠狠地掐着指腹,强迫自己清醒,良久才艰难地张开口。
“于阿姨,你为了方飞岩就为了方飞岩,没必要把我拉上。”方述白嗓子眼又莫名干涩,连说话都是凌迟,“想来方飞岩也能理解您的良苦用心,只不过可别忘了,方巧也是您的女儿,现在一口一个儿子的,可千万别让方巧走了我的老路。”
“……至于我妈,不关你的事,再别去打扰她的生活了。”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可再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会心里一紧,十二岁的阴雨天绵绵,湿冷气渗进骨头缝里,一到时候就隐隐作痛,可方述白依旧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料是于曼卉,也精准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裂痕,心满意足地鼓了鼓掌,像是打了胜仗。
“随便你怎么说,只是你啊,骗到最后别真把自己也骗了。”她大笑着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语气嘲讽,“哎,没人要没人管的孩子,”
他指尖狠狠扣进掌心里,将将抵过了些许痛。
门砰地一声关住,方述白紧绷的背脊才松懈下来,他知道于曼卉这番话是故意激怒他,再怎么说也不能一头跳进去,如了这女人的愿。
但过去刻意不去关注的消息就摊开在面前,清晰得不容忽视,方述白眼睛紧闭了闭,试图将刚才听到的声音挤出去。
“你知道你妈妈又生了个儿子吗?”
“你妈妈对他也是喜欢得不得了,上次我托人去看,他们一家子可幸福着呢。”
……
方述白竭力压制住心中的酸涩。
因为那天他强迫自己理清头绪,追问了好几天赵姨关于的下落,终于有了答案。
原本因而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变得极为安静,方述白心中暗自期冀着是原本的孙阿姨带走了狗,而不是任何一种最坏的可能。
赵姨从一开始的逃避回答,到后来实在不忍心,勉强平静地说:“狗丢了,正在找。”
方述白沉默几秒种后,当即火了,只感觉有一股怒意平白从胸腔中涌上来,控制不住,他也并不想控制。
“你们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平常说狗子傻也只是调侃调侃而已,方述白比谁都清楚,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只不过是因为通人性,总是用这种方式来讨他的欢心,可一只德牧犬——尤其是年龄算大的德牧犬,髋关节本来就不好,三天两头地进医院,现在又是寒风天,它独自一只狗,又怎么能挺得过零下的天气?
但凡熟悉方述白的人都知道,一向是他的心头肉。这么多年来跟着他到国外一起“流浪”,无论托运手续有多麻烦,他都没放弃过带上毛孩子,不能去的地方,他也不想去,能去的地方,就算再困难,只要有可能,方述白总会尽全力试一试。
说着说着,方述白渐渐安静下来。
他想深呼吸一口气,可天不如人愿,就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胸膛震颤,怎么也维持不了表面的体面。
那是第一次,他想哭出来。
“您还是好好休息吧,狗已经在找了,之后就会找到的。”赵姨昧良心说着,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看方述白的眼睛。
方述白气息颤得厉害,竭力想控制住声音,不至于那么嘶哑:“正在找?谁正在找?你吗?还是我爸?”
“我爸派的人,是开着车去我常带它去的公园转一圈,还是去宠物店发几张寻狗启示?他什么也不会做,第二天就会忘了这回事。”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给他添乱,就连我重视的人他也不在乎……”
赵姨张了张嘴,脸上那点勉强的安慰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不合时宜的窘迫,那恰巧是方述白最不需要的。她搓了搓手,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方述白那双烧着痛楚和讥诮的眼睛。
她只是个拿钱做事,听从吩咐的住家保姆,夹在这对父子之间,又能说什么?
说老方其实很关心?连她自己都不信。
说宠物狗一定会没事?
她不能,也没这个信心保证。
方述白看着她无声的反应,像是一拳撞上了棉花,绵软无力,反而让他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那丝疲惫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说难受却也无济于事,就跟阴雨天的风湿一样,只能忍着。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麻。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赵姨如蒙大赦,又觉得他突如其来的安静很让人担心,嗫嚅地说了句什么,方述白没心思听,也就任他去了。
与此同时,齐聿怀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闷痛。
他左手打着石膏,沉甸甸的,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黑了,雪似乎也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高耸入云的建筑上,一眼望不到头。
方述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碰到了病号服下日渐削瘦的骨节。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停留在与方述白的个人聊天页面,几乎满屏都是绿色。
-「怎么不接电话?」
-「说话」
……
电视里的热点新闻还在不停播报着,齐聿怀心不在焉地听了两耳朵,无非就是绿禾公司核心数据系统遭非法侵入,大量商业机密被窃取,而所有证据均指向该公司且运营总监齐某人,相关媒体将对此事进行深入调查云云,所有矛头都指向齐聿怀一人,措辞方式也大有危言耸听之势。
齐聿怀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握紧了手机。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趁着赵姨与病房看护都不在身旁,齐聿怀三下五除二拔掉手臂上的针管,无视周遭人的议论纷纷,径直向医院外跑去。
他要去找方述白。
无论如何,他必须确认方述白的状态,就算化成了灰也要找到他。
一连几天住院下来,齐聿怀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在还有替换的厚衣服,不至于寒冬腊月的只穿一件病号服在大街上游荡。
他坐上出租车,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说出了方述白家的名字。
那出租车司机经常在医院门口接客,可鲜少遇到上半身羽绒服,下半身只穿一件病号裤就赶出来打车的,他抬头望了望医院招牌,又确认一遍这里不是精神病院,才将信将疑地向目的地走。
此时的方述白,全然不知道齐聿怀正在向他家赶来。
在赵姨走之后,方述白站在窗户前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理清头绪,可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会儿闪过齐聿怀的身影,一会儿又想起走丢的,还有各种各样公司对手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他无法正常思考。
也正是这种时候,方述白突然毫无征兆地要冲出家门,想要自己亲自去找狗。
“放开!让我出去!”
拦在门前的两个保镖依旧很尽职,甚至尽职过了头,连赵姨都在一旁动了恻隐之心,可无论方述白用什么方式,甚至出手给了那保镖一拳,最后还是没能出去。
方述白只感觉浑身发烫,连呼吸出来的热气都在灼人,但他不在乎,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始终跟在后面的赵姨于心不忍,就连平常刻薄高耸的眉毛都皱起来,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她想拍拍方述白的肩膀,但又知道,她本身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帮凶,只能在一旁安慰:“您别这样,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这安慰也是冷冰冰的。
方述白几近崩溃地双手撑着头,看向地面,他忍住了哽咽,眼圈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控制不住情绪,渐渐红了起来。
沉默良久,就当赵姨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时,方述白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赵姨说:“赵姨,您能不能让我给妈妈打个电话?我……我真的……”
语气中带着点祈求,方述白从未跟人这样说话过。
在外人眼中的方述白,向来都是玩味、满不在乎的样子,有困难他会扶,有不公他会帮,就好像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一样。可事到如今,他竟然会想起远在国外的妈妈,那个从小就被迫离他远去的妈妈。
赵姨于心不忍,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纠结万分后还是将她的手机递给了方述白。
方述白接过手机,还不忘道谢,又使得赵姨心生怜悯地看着他。
他快速拨通一个电话,看起来有点短,但也不算太长,可能是国外电话号码特有的形式。电话很快就接通,方述白背对着赵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努力压抑却还是泄出的一丝颤抖说话。
“妈,”他挺着高烧,对话筒说,“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听对面说话。
“我没事,就是有点发烧,爸让赵姨在家里照顾我。”他刻意把“照顾”两个字稍微说得重了些,颤抖越发明显,他微微侧过身,用余光能瞥见赵姨正关切地望着他,手里还捏着块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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