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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黎川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落越远,一回头,就看见路灯下正被风吹着鼓起衣服的单薄身影。
像团朦朦胧胧的雾,随时都能被吹散,被吹去一些极为遥远的地方。
许黎川很厌恶这种抓不住的感觉出现在自己周遭。于是他停下脚步,问正一脚往他影子上踩的温熙:“我要去喝酒,你要不要一起?”
喝酒是他此行本来计划中的一部分。从学生时代起,他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巴塞罗那。
不为别的,只因为巴塞罗那有闻名世界的sangria,大杯畅饮的啤酒,顶尖的调酒吧,还有非常适合喝酒的气候和氛围:一种格外干净敞亮的迷醉感,别的地方没有。
温熙本来就没有任何旅行计划,许黎川邀请,他便点头。
边点头,边在许黎川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脚从许黎川的影子上挪开。
快满24岁的温熙,其实还没怎么喝过酒。
除了大学毕业那个行将告别的夏天,他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坐在星空下的操场上分掉过一件燕京。举杯之后,夏天结束,大家各奔东西,再没聚齐过。
所以一说到喝酒,很容易就让他联想起人生中那些道别。
所以此刻,他喝酒的意愿突然强烈。
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死亡更漫长的道别了。他想,起码去死之前,应该先体验一下醉的感觉。
许黎川熟门熟路把温熙带去了“dry arti”,一家装修风格复古,主喝马天尼的老派酒吧。
店员身着统一的白色制服,推开门的瞬间就像闯进一场欧洲旧梦。
但踏进大门前,许黎川长臂一伸,就把温熙拦在了旧梦之外。
他用一口带着法语懒倦口音的英语,对帮他们拉开门的店员说:“我不确定他成年了没有,你先检查一下他的护照。”
温熙以为许黎川又在开玩笑,但店员的表情明显也认可了许黎川的质疑。
于是没带包的温熙被拦在店门外,只能老老实实从手机里翻出护照扫描件,等店员仔细检查完毕之后才放他进了门。
他跟店员礼貌道谢,但对许黎川却有点埋怨:“干嘛?我都说我早就成年了。”
“你理解一下。”店里音乐声不算大,许黎川双手插在宽松运动短裤的兜里,笑着凑近连生气都不会的温熙:“毕竟带未成年喝酒犯法,万一要是再跟未成年发生点什么,那更是要牢底坐穿。”
“我看着就这么像未成年?”
“对啊,很像跟家里人吵架闹别扭之后,偷偷离家出走的小朋友。”
许黎川说中文也依旧带着懒懒倦倦的法语习性,不自觉吃掉些辅音在喉间摩挲,温熙有时候分辨不出他说话是正经还是不正经,认真还是逗趣。
“……”
两人在简洁的复古吧台前落座。许黎川是常客,自然熟稔到不用再看酒单。
温熙则是懒得仔细阅读那一排排外语,只把酒单往桌上一摊,偷懒跟许黎川说:“我跟你一样就行。”
很快,温熙就得到一杯跟许黎川一模一样的dry ariti。
透明酒液,盛在结满白色水雾的倒三角型酒杯中,酒里还放着一串黄绿色的油橄榄。
温熙端到面前小尝一口。
刚入口有一点冰凉的甜感,像冰刃在舌尖划过,稍纵即逝,很快就变成漫延的苦味。涩得他皱了皱眉,被许黎川精准捕捉到。
许黎川仰头叼下竹签上的橄榄,接着端起酒杯一次饮下半杯,示范完毕,他才说:“你要像这样,就会好喝了。”
“这样就能好喝?”温熙根本不信,“这样喝能是什么味道?”
许黎川放下酒杯,单手撑住吧台,侧头看他,随口胡诌道:“大概就是……初恋的味道吧。”说完,他自己先被这过于老土的比喻给逗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说:“总之你试试。”
温熙将信将疑照做。
咬破的油橄榄咸涩,配一大口酒吞下,本该存在于后段的苦味真的减淡不少,多余一点甜凉的感受,从舌尖一直触去心脏。
有点熟悉,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看着温熙大口吞咽时轻轻滚动的喉结,许黎川再次拿起酒杯仰头喝完剩下的酒,又续上一杯,温熙也跟上。
饮毕,温熙把空酒杯推到调酒师面前,转头一言难尽地评价道:“你初恋的味道,就这?”
许黎川指尖微抬,在木质吧台的桌面上轻敲两下后,反问:“那你说说,你初恋是什么好味道?”
作者有话说:
你给这朵玫瑰取了一个名字,从此他就是这个星球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那朵你的玫瑰。
结伴
我的初恋是什么味道?
温熙想,非要说的话,一开始大概类似蒸馏水,没有味道。
但到结尾时会突然变成腥呛的血和红色油漆味。粘稠的,铁锈一般。很恶心,让人抑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温熙想着,手不自觉在吧台下攥紧成拳头。
许黎川像是总能准确捕捉到他的抗拒,他突然向着远处指了指,又一次主动把话题岔开:“小西,你看那边。”
温熙回神,聚拢目光,跟着他指出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视线尽头,酒吧的墙面上,竟然挂着一个正在跳动计数的电子屏。
许黎川转回头,看着温熙,说:“这家酒吧每卖出一杯arti,就会计一次数。我们刚刚喝下的,应该是这家店的第八十六万三千七百二十三杯和第八十六万三千七百二十四杯arti。”
酒精已经开始在温熙的身体和意识中升腾,他稍显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将视线缓慢从电子屏转移到许黎川脸上。
“这么长一串数字,你是怎么记住的?”
许黎川的心被他睫毛闪动的阴影猝不及防挠了一下,轻声答道:“我天生对数字比较敏感。”
“噢。”
温熙想,天生对数字敏感,能不能帮我数一数此刻的心跳。
酒吧昏暗的打光下,温熙只剩下一道柔和的轮廓。
但他望向许黎川的眼神蒙着一层水光,像圣家堂新封塔顶上那颗刚点亮不久的伯利恒之星。
被注视的许黎川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诱拐了什么刚修炼成人的小动物。明明店员已经严肃认真地检查过,确认他到了合法饮酒的年龄。
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还是带给许黎川一些陌生的、之前从未有过的惶然。
惶然中,温熙突然直愣愣凑到他耳边,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耳廓。
许黎川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息,直直扑向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又一道浅浅的鼻息后,温熙突然没头没尾地在他耳边说:“就是这个味道,像海风。”
咸涩的,凉甜的。
是混了油橄榄的dry arti,是海风,是许黎川本人的味道。
味觉和嗅觉在这一刻通感了。
听到温熙这么说,许黎川也跟着他不自觉闻了闻,懒洋洋问他:“哪里来的海风味道?巴塞罗那倒确实是个海滨城市,但很奇怪,除非走到海边,否则不怎么能感受到海之于这座城市的存在。”
许黎川说了这么长长一句,温熙却根本没在听。
他的鼻尖仍像小狗嗅闻时那样微微颤动着,许黎川被他一下接一下的呼吸隔空挠着,终于有点受不了似地抬起手,握住了面前这截脖颈。
刀刻般的线条,落到手中却柔软,还带着点陌生的温度。
温熙又开始下意识僵硬。
在没人能看见的虚空中,皮肤和手赤裸相接的地方迅速凝结出质地坚硬的、冰冷的白色石膏。
刚刚喝下的酒正在胃中灼灼燃烧,从内里烧出把烈火,试图抵抗这丝毫不讲道理的凝结。
许黎川突然问他:“你明天是留在巴塞罗那,还是要去哪里?”
石膏整个裹住了温熙的脖颈。
明天去哪里?
关于这个问题,温熙有答案。
“我要去eze,埃兹。你知道吗?尼斯附近山上的一个小镇。”
许黎川点点头:“当然,我正好要回尼斯。”
“你住在尼斯?”
“对,我刚从北非回来,打算自驾回去,顺便在路上玩几天,你跟我一起吗?”
语气听起来,依旧是无谓的邀请,像邀请他一起打车,一起回酒店,一起来喝酒。
在这份目的浅薄的轻松中,已然被看不见的石膏禁锢住半身的温熙问:“几天?”
“大概一周吧。”
许黎川显然发现了他的僵硬,边说边动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比起狎昵,更像是某种安抚。
在这点意味不明的安抚下,裹住温熙的石膏顷刻碎出几道裂痕,松动着允许他点了头,说:“好,七天。”
不过是从死刑变成死缓,结局还是一样,没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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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是温熙给自己物色好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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