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新雪,正好足够把一切都安安静静掩埋掉。
比如经久弥漫的血雾,比如腥呛难耐的味道,还有那些尖锐的嘶喊。
音乐行进到变奏之处,节奏加快,渐强。并不存在的雪花也跟上音乐的节奏越下越大,在半空中猛烈飘扬地翻飞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周遭越来越寂静。
怎么真有雪花飘来面前?
温熙出神中眨了眨眼。
有人走来他面前,构出一道阴沉雪天的阴影。这个人抬手,在盛夏黄昏的大雪里,轻轻拂落他额头上不知是雪花还是薄汗。
许黎川手里拿着那张cd,递到温熙面前,说:“送你的。”
在音乐最高潮处。
温熙坐在露天座的椅子上,愣愣看他好久,像个被阳光冻僵了的雪人,挣扎半天,才陡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张cd。
他直直握向了许黎川的手腕,猛地一拉,把他拉到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
近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不近人情的冷漠嘴角。
“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之前这么说过。
但是这一秒,温熙很强烈地想亲上去。
没有什么具体原因。
吻住一个人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非要说的话,肢体动作是情绪的外延。或者说得更强烈一些,肢体动作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溢。
温熙是一个已经冒顶的焖烧壶。
但——“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被他拽着,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一动不动。没后撤,也不前进。
他直视温熙,目光丝毫不躲闪。
像是在静静等待对方先出招。
温熙悲观地想:你也会推开我吗?像之前推开陆逸,推开很多人那样。
温熙突然就不敢动了。
他只敢同等地回视许黎川,任由这场不存在的雪继续跟着琴声在两人之间簌簌下着。
他又闻到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是海的味道没错。但好像又不只是海的味道。
大概是下雪时的海边。清冽的,凉凉的,有一丝咸涩,有一丝甜味,温熙这样猜测着。
时间成为凝固态。
率先打破凝固的人是许黎川。
他抬手蹭了蹭温熙的嘴角,那里残存一点冰淇淋的痕迹。蹭干净之后,他又用手指按了按刚刚蹭过的地方。
温熙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算是鼓励还是拒绝,脑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让他什么也分辨不清。
只知道片刻之后,许黎川开口,低声对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是努力开心一点吧。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什么都能翻篇的。”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许黎川什么都不知道。
但许黎川又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温熙一下松开了一直紧紧抓住许黎川的手,他接下唱片,把还没吃完的冰淇淋往许黎川手里一塞,然后抓着那张唱片,一气呵成,拔腿就跑。
温熙近乎逃命一般跑了。
等许黎川反应过来转头,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入口。许黎川没动身去追,只蜷了蜷身侧垂着的按过温熙嘴角的手指。
是。不可否认。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吻上去。因为温熙看起来是想这么做,但又没敢。
但是和温熙接吻这件事好像又不太对,所以他也没动。
他能够感知到温熙情绪的波动,知道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需要一些别的出口,他猜温熙大概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所以他没追。
他有温熙的电话,他相信他不会跑远,他相信他能找到他。
到时间了。
景区清场完毕,彻底关闭了大门,工作人员纷纷下班,拉大提琴的那位女士也起身收拾琴箱,结束今日的街头献艺。
她背着琴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许黎川坐着的桌前,手里捏着刚才许黎川付出的100欧,问他:“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许黎川点头示意:“我的荣幸。”
女生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process。
许黎川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熙塞给他的,已经融化地乱七八糟的冰淇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酒很快端上来,互相礼貌碰杯后,女生一口气饮下半杯,许黎川跟着抿了一口。
意大利的起泡酒,入口酸度尖锐,但冰镇后气泡感十足,很适合这样的天气。
放下酒杯,女生舒坦地叹了口气,又从身上摸出包万宝路,拿着烟盒冲许黎川摇了摇,问他:“你要吗?”
许黎川摆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噢。”女生听了没所谓地把烟盒随手往桌上一丢,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懒洋洋地倒向椅背,跟之前拉大提琴时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边抽烟,边抬眼看着台阶上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古老建筑,问许黎川:“怎么rry christas r wrence 也没能帮你哄好你的‘小朋友’吗?”
女生应该是会一点法语,但不多。她在提到跑掉的温熙时,专门用了“petit ai”这个词。
在法语里,“petit ai”的字面意思就是“小朋友”。但在实际运用中,这个词组几乎特指“恋人”。许黎川在法国待了这么多年,日常口语再不好也该好了。
但他明明听懂了却故意装没懂,不反驳也不解释,只顺着女生的话往下说:“‘小朋友’哪有那么好哄。”
女生听他这么说,笑了,呼出一口烟,说:“那很抱歉,我应该退你点钱。”
许黎川举了举手里那杯process,说:“已收到。”
拆单杯的普通process,哪怕在景区门口,也超不过几欧一杯,女生可能觉得这样显得不够有诚意,于是决定“买一送一”,再送这个帅哥一点建议。
“感觉他不是适合哄的类型。”
“什么?”许黎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还是在说刚刚跑了的那位“小朋友”,于是颇有些好奇地问:“那他适合什么?”
“他应该是那种同理心很强,很好说话的类型吧?”
“确实。”
“那就对了。与其哄他,不如大大方方对他提出一大堆无理要求,他会拒绝你最无理的那一个,然后接受其他的。”
“真的假的?”许黎川随口应道。
女孩把抽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喝掉杯子里剩下那点酒,站起身,重新背上琴箱。离开之前,她最后对许黎川说:“但是,你要先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他。”
语毕,摆了摆手,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下章就亲上。
特大好消息:明晚加更。
星夜
温熙拔腿就跑。
他根本不认识路,对方向也毫无判断,完全一只应激小狗,只凭着下意识,在古老的小巷里胡乱狂奔。
跑动带起风,连带沿街摆放的花花草草都跟着乱颤起来。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出去几百米,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率越拉越高。眼看最后一段巷道被他狂奔至尽头时,视线豁然被扯开,一条安静流淌的宽阔河流横到他面前。
和之前在古竞技场顶部平台远眺时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水域四周总会有一股特别的磁场,周遭氤氲着潮湿的水汽,河水缓慢却不息地流动,时间被水流拖慢了,只剩下一片静谧。
在这片静谧和狂乱的心跳中间,温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七纵八深的小巷里,没有人。
许黎川没有追过来。
跑都跑了,暂时也不想回去面对尴尬,温熙只能继续往前,下到宽阔的河堤步道上。
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尚有余温,风开始凉了,河面是温柔的水波。
今天落日的颜色没有巴塞罗那那个黄昏那么艳丽,像被打散的水粉颜料落进水中,稀释出一些寡淡的粉色。
放眼放去,河堤上的人并不多,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或散步观光,或坐在河边休息、聊天,也有本地人在此悠闲地遛狗,或者坐着岸边翻书。
岸上是一排排整齐的梧桐和柏木,或远或近的建筑零星点缀其间。
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温熙也在岸边找了个地方,面朝河水坐下。把下巴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许黎川送给他的唱片被他放在腿上环抱住。
一个人看着眼前的景色,温熙还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但他的心竟然比罗纳河还平静。
不是千帆过尽、一切释然之后的那种平静,而是电脑过载死机那样,彻底不运行了,摆烂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反刍不动的平静。
他的心里暂时没有了刚刚钱越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了厉明宇,只有刚刚那首曲子,和心里下过的那场大雪。
大雪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留下一串脚印,是许黎川的。
想到许黎川,温熙突然就觉得被怀里的唱片硌得有些难受。他开始迟来地后悔,后悔自己莽撞的举动,后悔自己就这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