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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巷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抬起脚,大步走进病房。
时温忍刚刚受了刺激,这会儿正昏迷,脸色憔悴,嘴唇苍白。
这副模样让路巷一阵揪心,甚至开始为昨晚他们打闹时自己开的玩笑自责。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温忍的指尖,然后颤抖着合上双眼。
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眼睁睁地看着时温忍皮开肉绽、饱受指责,眼睁睁地看着时温忍痛苦倒地、昏迷不醒——
路巷却连为他叫救护车都做不到。
他也知道自己在反复地给时温忍承诺,让时温忍觉得时时刻刻都在被自己保护,可是每一次的伤害都让路巷更加认清一个现实:
他所带给时温忍的不过是最残忍的希望,然后再目睹时温忍跌向下一个深渊。
当他给出的一切承诺都不切实际,那动人心弦的海誓山盟也变成了随时坍塌的华贵琉璃。
不堪一击。
“时温忍。”
病床上的少年呼吸有些不平稳,还在睡梦中,眉头也轻轻地蹙着,但是经路巷一遍遍温言安抚,他似乎一点点放松下来。
这时,正在谈话的那名医生和少年朝着时温忍的方向走来,径直穿过路巷,路巷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名医生给时温忍拔针换药。
他也试图去拿那些针头,但是银针穿过他,依然安静地躺着,不为所动。
一切都在时时刻刻地告诉路巷,除非变成活生生的人,要不然,他给时温忍创造得再美好的图景,也不过是泡沫而已。
路巷垂目看着时温忍熟睡的面庞。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缓缓俯身——
他在虔诚地亲吻他的伤口。
不如纱布、不似医药,不过是最柔软的一吻。
没有让伤口缝合结痂脱落的能力,却又倾注了所有爱意。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温忍慢慢睁开双眼,视野里,是路巷凑过来的脸。
他的瞳孔一点点睁大:
“……路巷?”
路巷此刻已半撑着病床的床沿,二人近在咫尺。
他回过神来,冷不防的,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未见天光 | 五
路巷听到时温忍在叫自己的名字,手一抖,差点一头栽下去。
虽然一头栽下去也不会怎么样,但是,他要面子,也有尊严。
路巷:“……”
他深吸一口气,立正站好,露出了一个比职业假笑还假的微笑:
“这边是您的专属叫醒服务,没想到还没服务,您先醒了,这边给亲亲进行售后,请问您要退款吗?”
时温忍:“……我造了什么孽一睁眼就要看见你这二百五。”
路巷痛心疾首:“这么说可就伤人了啊,我可是放弃了你家柔软的床千里迢迢跑过来看giegie的呢!”
“……”
时温忍差点哇的一声吐他身上。
“而且——!”
路巷伸出一根食指,虚抵在他的嘴唇上,振振有词道:
“刚刚你被子没盖好,所以我帮了个忙,主要是你校服坏了然后我……”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见时温忍早就重新换上的整整齐齐的衣服,灿烂一笑,语气里充满了慈爱与关怀:
“有一种衣服坏了叫路巷觉得你衣服坏了,有一种冷叫路巷觉得你冷,像我这么体贴温柔无微不至深情专一的男……性 | 朋友,不值得你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发誓跟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时温忍面无表情:“我可以把你打得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发誓你一辈子都做个正常人,要试试吗?”
路巷微笑着后退:“不必了亲亲,店家这边没有挨打服务呢亲亲。”
时温忍这才收回蠢蠢欲动的手,转过头去佯装生气,不和路巷搭话。
有人表面装冷酷,其实心率直逼一百五。
他当时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一睁开眼睛,视线被路巷放大的轮廓所填满,他几乎是有那么几秒,出神地盯着少年清晰的下颚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隐隐约约感觉额头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反之,另一种感受代替了疼痛,并且越来越强烈——
路巷刚刚俯下身,是不是要吻他呢。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时温忍觉得血液直蹿脑门,耳垂明显有种烧起来的感觉,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
那发自一种最原始最冲动的,是心底油然而生的情感。
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催促着时温忍转过头,被汹涌如波涛的勇气推动着,他盯紧了路巷的唇,温热的气息扫过对面少年的脸庞,就在唇畔近得近乎乎要相撞的时候——
绷到极致的最后一点理智,把时温忍连人带心径直拉回现实。
他立马把刚刚自己脑子里过了十几遍的幻想通通打碎,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一边庆幸自己没有一个冲动亲上去,另一边毫不留情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出息。
路巷同样惊慌,时温忍想要吻下来的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想好怎样跟他解释和自己接吻没有触感这件事,不曾想箭已拉在弦上,他先收弓退却。
路巷半是遗憾半是庆幸,他退回身,瞥了一眼时温忍的伤口,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
“好好养伤。”
时温忍醒过来不久,有个男孩就进来了,是早上他帮忙解围的同学。
男生很客气地自我介绍:
“姜唯意,早上谢谢了。”
“举手之劳。”
时温忍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随手就往旁边一指:
“这位是我朋友路巷。”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姜唯意的神色一愣,然后变得奇怪起来。
对面的人似乎是斟酌了片刻,才出声提醒:
“时同学,你旁边没有人。”
时温忍本来还想着两人互相打个照面,没想到姜唯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姜唯意耸耸肩,指向时温忍身边空空如也的空地,他也同时转过头去,原本站在那里的少年早已不知去向。
“奇了怪了……”
时温忍托腮思索,自言自语道:
“这家伙这么腼腆怕生么?溜得也太快了点,明明刚刚还在。”
姜唯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脸上表情始终没有怎么变化,他张了张唇,最后还是终止了这个话题:
“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姜唯意略一颔首,转身推开门离去,在他虚掩上门后,抬头望向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姜秋衡。”
他冲角落里的男人喊了一声。
“叫哥。”
男人合上病历本,轻敲在他的脑袋上,温言道:
“你想问那个小朋友的事?”
他弯下腰,语气温和耐心,下垂的眼里含着笑意,但是却莫名地让姜唯意感到无形之中的压迫。
“很遗憾,他是存在精神类的疾病,刚刚口中的路巷,大概率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姜唯意听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得了口,他阖了阖眼,表情有些遗憾,声音却听不出丝毫为之惋惜的波澜:
“这样啊……”
姜秋衡扶了扶眼镜,叮嘱他:
“暂时先不要告诉他。要等病人情绪稳定下来再说,或者让他自己发现。”
姜秋衡看起来并不关心病房里的人怎么样,只是抓着姜唯意在身边坐下,另一只手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姜唯意略微瞥了一眼,看到他哥正在和别人商议怎么处理钱子平的事。
“他会怎么样?”
姜秋衡没有立马回答他,气氛安静极了,等他打完了字锁起手机,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你不用知道。”
“你……”
姜唯意皱起眉,要开口反驳什么,但当他对上男人的那双眼睛时,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等时温忍休息得差不多,姜秋衡就把他带出了医院,之后他直接回了学校,一进班级,时温忍就瞬间感觉到各种异样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全部隔绝,径直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
一旁同学见当事人脸色不太好,也纷纷压下八卦的心不多说了。
时温忍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种反应,让那些想看他热闹的人失了很多兴趣,窃窃私语几句便算过了。
“……没事吧?”
同桌小姑娘看着他冷出冰渣子的脸色,有些关切的问了一句。
“小事。”
时温忍闻声望去,神色稍缓,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
同桌叫夏歌,算是时温忍在学校里唯一一个好朋友。
现在是午自习,老师还没到,教室里相当吵,时温忍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就低头拉开出包,翻出自己的草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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