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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歌原本还想开口安慰他什么,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止住了话头,整个人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连表情变化都变得僵硬卡顿,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才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移开目光,声音越来越轻:“……看到了。”
话音落下,夏歌终于还是没有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她见不得一点这样的场景,踉跄着退后半步,转身就要走。
时温忍见她要转身离开,有些着急,向前大跨一步,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胳膊,让她停下把一切都说清楚,但是在时温忍即将抓住夏歌的瞬间,他脑海中一些零碎的片段飞速闪回,最后成为一道无形的缰绳,猛地束住了他的动作。
他收回手,一步一步退到门外几米的地方,低下头,声音很小,声线有些发抖:“……对不起。”
夏歌有退了几步,堪堪停下,她转过身,相隔几米,有些担忧地看向时温忍,抿了抿唇,随即摇摇头表示没事。
因为之前跑得太快,时温忍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血丝从眼角蔓进,眼眶中满是淋漓水光。
虽然身上不停地出汗,但是他却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像是最厚冰层下的湖水流进躯体、深入骨髓,抽离了他的所有气力,冻得他浑身发麻发软。
如同生吞钢球的疼痛卡在咽喉,时温忍扶着门框,将头埋得更低了,发丝从他脸庞倒垂而下,遮住了他的所有表情。
夏歌看不到他的脸,她只听到面前的男生用力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出,维持这个姿势不动许久,才缓慢而艰难地开口:
“……夏歌,告诉我实话吧……求你了。”
夏歌低头看他,凝视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忍地阖上双眼,轻轻道:“没有。”
时温忍眼神一凛,随即呼吸愈发急促,之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褪去,下一秒,一股疲倦像一只大手,用巨力把他向后拖,让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一手捂着脸,深深地把头埋下去,全身都在肉眼可见的发抖,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砸在了水泥地上。
他抬起脸,嘴唇苍白干裂,泛红的眼中全是水光:“对不起夏歌……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路巷对我太重要了……”
他着魔般地一遍遍重复,语无伦次,混乱又无措。
夏歌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即使上次在校门前,时温忍依旧是那个表面冷静、极力控制自己的时温忍,但这次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她家门前,肩膀无助地起伏。
她最终没忍心关门让他自己清醒清醒,还是转身进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时温忍。”
她蹲下身,把热水递给他。
“他是不存在的,这是事实,我们要认清——”
时温忍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到了一种痉挛的地步,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发出克制又悲哀的呜咽声。
“但是。”
夏歌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出奇的稳重,她话锋一转,低头盯着时温忍:
“你跟他的过去不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所以你有支柱度过了这场难关,因为他,所以你感受到了爱,因为他,所以你在努力往好的方向走,这都是真实的。”
夏歌抬起眼,眸中诚恳,目光清亮。
然后,她用力地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这些都是真实的。”
“他们代替路巷永远陪你留在了这里。”
时温忍听到这话,止住抽泣,不由得一怔,脑海中又回荡出路巷之前跟他说的祝福:
“我的灵魂永远活着。”
“无论以那种形式,我都在你身边,我们一直在一起。”
路巷的模样和声音如此的真切,代替了夏歌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响起。
时温忍突然从无法抑制地哭泣转变为沉吟,他低着头,红着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歌的手悬在半空,犹豫良久,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
时温忍吸了下鼻子,抬起头,冲夏歌勉强笑了下:“抱歉。”
夏歌摇摇头,再次表示没事。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扶着墙根一点点站起身,努力使他自己平复下情绪,朝夏歌简短地道了别,就匆匆下楼了。
楼外车水马龙,高考刚刚结束,满街都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时温忍一身低压地站在人群中,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因为他站着不动,飞虫就逮着他盯,耳边的车鸣和蝉叫,都太过聒噪。
那天夏天的太阳太刺眼,也太毒烈。
日光被玻璃折射,迸发出一道亮白的光芒,像是灯塔中扫射的光束,在他眼前迅速地一恍。
恍到他看不清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坏消息似乎总是接踵而至的,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黎以江就打电话过来,对面似乎是踌躇了几下,最后才开口跟他告知这个消息:时力逃跑,找不到人,孙屿的事没有确切证据,时间太长,被迫结案。
但是出乎意料的,此时的时温忍已经非常平静了。
他道了谢,挂掉电话,然后麻木地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才轻轻勾起嘴角,自嘲地一笑。
路巷是他最恨世界里最爱的人。
最后恨的人没死成。
爱的人没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爱人
上卷今明天写完,快要熬过去啦~
少年梦醒 | 四
时温忍站了许久。
他的泪水很快风干, 泪痕贴在面庞上,眼眶深处隐隐感到阵痛,火辣辣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灼烧。
他浑身是汗,像被抽空了,就连一点儿多余的思考都装不下了。
他就这样麻木地放空自我, 直到有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温忍因为这一拍回了神, 转头看去。
那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
时温忍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复下心情, 低头看他:“您是需要帮忙吗?”
“小伙子。”老人笑呵呵地指了指他的书包,“今年高三吗?”
时温忍勉强扯了下嘴角:“嗯,考完了。”
老人一听, 更乐呵了:“书不要的话, 收成一捆卖给我吧,今年行情不行,我就等着这会儿呢。”
“啊……哦。”时温忍的大脑还没完全转过来,消化了片刻, 才明白他是想要买自己的旧书,“有些课本得留着, 不过大部分不需要了, 在家里, 很近, 就是您可能得等我会儿。”
老人听了连连点头, 十分高兴地和他道了谢。
说罢, 时温忍将这名老人带到自家弄堂口, 自己先行上了楼。
时力逃跑, 这会儿那间屋子估计已经成了空屋, 不会再有人待着了。
他不愿让老人等太久,径直推开门,跨过时力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时力大概是认为他藏了钱,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不过所幸那些专业课本和文化课本都没被扔,只是被胡乱堆在了角落。
时温忍对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是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的,他留下了部分的文化课本,将剩下的书摞成一摞,顺便将书包里的课本也进行了整理。
为了方便,他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出来,随着书本一起倾撒在书桌上的,还有堆积在书包地步的各种灰尘、碎屑、几枚硬币和小纸片。
书哗啦一声摊上了桌子,时温忍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将书一本一本堆好,顺便准备将那些倾倒出来的杂物扔进垃圾桶,但就在他将他们拢在一起,准备扔掉地刹那,他突然发现了一张纸片。
那张纸片几边磨损,像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一样,但是折得方方正正,很整齐,不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样子。
时温忍上学时没有传小纸条的爱好,更不会将其收集起来,他伸手,有些好奇地讲它一点点展开。
在那张方纸被展开的刹那,时温忍心尖一颤,险些将纸片掉到了地上。
那是他从未见过、却又能一眼认出的笔迹。
那是三行小字,字迹转折生硬、结构混乱,甚至连笔画都有些发抖,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倒在纸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少笔画糊在了一起,却依稀能辨认出来他究竟写了什么。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但是,有一件事不会的。”
“时温忍,我爱你。”
他本就是为了爱时温忍而生的,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没有上过学、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自始至终除了时温忍,没有人给他讲过外面的世界。
他的世界中没有山川湖海、没有万里江河,所有光怪陆离的外界诱惑被他尽数排除在外,视野无限收回聚拢,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一个时温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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