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页
“吹吧吹吧!”达尔、库尔奇和阿鹿都笑着起哄道。
基尼奇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了看身旁青年带着鼓励的笑容。他其实并不太相信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仪式,但是……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烛光在他安静的面容上摇曳,平日的冷淡疏离似乎被柔和了许多,一时间仿佛又是三年前那个半大少年。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微微倾身,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呼出。
三朵小火苗摇晃了一阵,光明升于空气,只留下三缕淡淡的白烟。
“生日快乐——!”
在达尔等人热烈的掌声和祝福声中,他身边的人带着笑意,轻声说道。
基尼奇听到了。
纳塔休养生息的第三个冬天, 寒意来得格外早,而且格外凛冽刺骨。
西线关口附近,层峦起伏的火山峡谷在灰白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肃杀。两名身着厚实皮袄的哨兵, 正沿着被冻得坚硬的荒漠地面巡逻。一阵阵呼出的白气交结消散, 冷风吹过,眉梢似乎都挂上了寒意。
“嘶……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小个子哨兵使劲搓着冻僵的手,牙齿都有些打颤。
高个子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山石和岩隙,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声音低沉道:“确实反常。往年温度再低, 也低不到这个程度。今天早晨换岗,我路过悬木人部落外围, 看到他们下面那条小分汊河,那河面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结冰?”小个子哨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这里?这可是稀罕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眼神柔和了下来。他家里有个妹妹,记得小时候,妹妹总爱抱着从邦外商人那里换来的图画书,缠着他,问雪是什么样子, 雨又是什么感觉,只可惜那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等能够猜着编着说上来的时候,他又要去参加巡逻队了。三年前, 他从那场惨烈的西线战役中侥幸生还,陪伴家人的时间多了, 可妹妹却渐渐长大了,心思也变得像这峡谷里的风一样, 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他心里琢磨着,冰和雪大概也差不太多吧?一会儿巡逻结束,绕道去悬木人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捡几块没化的冰带回去给妹妹瞧瞧。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甚至隐隐希望这温度再降一些,好让他能多带点冰回去。
高个哨兵注意到同伴缩在衣领里偷偷露出的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巡逻警戒。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一片格外阴暗的山坳,心里稍稍有些纳闷。忽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旁边还在傻乐的同伴。
“怎么了?”小个子哨兵回过神,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
高个哨兵脸色铁青,强行镇定问道“……那个山头上面怎么在落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东西?”小个子皱了皱眉,心里还惦记着冰,便下意识道,“难道是下雪了——不对,雪是白色的。”
小个子见同伴不回答,找了块岩石,踮着脚,望了过去。
冬日冷灰色的天如同烧出来的瓷。
可只见那瓷的底部,那远处光秃秃的火山山头之上,那西线的最前沿,天际已经蔓延出了丝丝裂痕,黑色的光从中倾泻而出,将脚底的大地逐渐淹没。
一阵冷风吹过,高个子反应过来,拉着同伴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火山岩后面,压低声音急促道:“我们得快回去通告!”
小个子哨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来不及了……”
“什么?”高个子哨兵一愣。
小个子哨兵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他们的身后。
高个子哨兵停住脚步,猛地回头望去——
天地之间,无数黑色的光夹杂着冷风,从无边无际的荒漠峡谷上卷携而过,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残忍而美丽、疾速而轻慢地扎根在每一处大地之上。一眼望去,黑色洪流铺天盖地,一波一波,散向四面八方。
几丝轻飘飘的黑色光点,已经随风飘到了他们藏身的岩石附近。小个子哨兵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掌。一片冰凉彻骨的黑色雪花落入了他的掌心,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消散,留下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寒。
小个子哨兵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喃喃道:“原来……这就是雪啊。”
漂泊者带着基尼奇赶到西线关口时,六大部落的首领和主要战力已经齐聚在话事处前的临时指挥点,讨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
放眼望去,西线的荒漠尽头,一道炽热无比的巨大火焰屏障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向着东西两侧无限延伸,将整个西线话事处及后方的纳塔腹地牢牢护住。火墙散发出惊人的热量,扭曲了空气,驱散了靠近的寒意,看起来十分壮观和牢固。
然而,若再往外看一眼,将视线投向火墙之外——
那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域。目光所及,大地上所有事物都被染成了毫无生机的漆黑,紫灰色的天空低垂,颓然之气毫不掩饰。之前飘落的黑雪似乎已经渗透进土壤,深渊能量在其中焦躁地蠕动。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在这片黑色死地面前,那道辉煌的火红屏障,竟显得有几分悲壮与渺小。
漂泊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道维系着希望的赤色屏障,随后歪过头,对身旁沉默不语的基尼奇笑了笑,语气淡淡:“基尼奇,你觉得我们撑起的这道庇护墙,能坚持多久?”
基尼奇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漂泊者为什么在这种关头问这种问题。他略一思索,基于对圣火能量和深渊侵蚀速度的判断,答道:“十天不是问题,足够西线进行布置。”
漂泊者点了点头,又问:“火墙的燃烧和维持都需要消耗圣火的力量。十天过后,能量储备必然下降,如果之后深渊发动下一波更猛烈的袭击,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基尼奇眉头微皱,但还是清晰地回答:“深渊的组织性和灵活性很强。先稳固防御,再寻机反击,是纳塔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此次消耗的圣火力量,在间歇期内未必不能补充回来。况且,深渊经此一役,自身也需要恢复期,未必会立刻发动总攻。”
漂泊者听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赞许,也像是带着一丝其他难以捉摸的意味:“说的很有道理。看来多看点书确实有用。”
基尼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漂泊者却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迈着随意的步子,朝着那座最亮的指挥帐篷走了过去。
基尼奇看着那道鲜红色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几分。
指挥帐篷内,火神玛薇卡站在巨大的战略地图前沉思。今天的巨变显然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一向凌厉的金红色眼眸此刻也难掩疲惫与忧虑。
看到漂泊者掀帘而入,玛薇卡立刻站起身:“你来了。今天的情况非常麻烦。”
漂泊者点了点头,随手将身上那件御寒的暗红色绒衣褪下。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基尼奇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物,抱在怀里。漂泊者回头朝他笑了笑,然后才转向玛薇卡,语气平静:“来的路上看到外面的景象了。我大概有些猜测。”
玛薇卡没有多问,示意助手将地图完全展开。她拿起一支蘸着墨水的笔,在地图上迅速勾勒起来。
“红色的线,是近百年来深渊发动较大规模进攻的主要轨迹,还有深渊力量波及的污染区域,”玛薇卡的声音沉稳,“而白色的线,是今天这场黑雪过后,根据哨兵回报和大灵探测得到的深渊力量扩散范围和路线。”
地图上,红色的线条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遍布纳塔西境乃至部分腹地,看起来杂乱无章。而那条新画的粗重白线,则像一柄狰狞的黑色巨镰,在地图之上狠狠划了一道。
“红线单看虽乱,”玛薇卡用笔尖点着地图,“但如果将历次行动联系起来分析,整体上是有其内在逻辑和节奏的。”
漂泊者走近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山川的走向和河流的脉络缓缓滑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安静站在一旁的基尼奇问道:“基尼奇,你来看,看出了什么?”
基尼奇抱着那件绒衣,闻言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上前。他苍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地图,目光在那条突兀的白线和错综的红线之间停留片刻,随即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红线连接起来,有很多交叉点和密集区域,这些地方大多位于各部落的边境关口、重要商路节点或者战略资源点附近。从红线整体来看,深渊以往的攻势是由外向内,采取的是正面进攻同时小规模纵深污染的方式,目标可能是探查纳塔全境的防御弱点和力量分布,进而进行切割和渗透,建立前沿据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