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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感受到的地脉,确实是完整的,力量澎湃而强大。可那股地脉力量的颜色,却是黑色的——
深渊已经完全渗入了地脉,并开始了深层次的污染,而所有人对此毫无发觉。
地脉关系到整个纳塔所有人的记忆,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纳塔的所有人,也许还包括玛薇卡,他们的记忆和认知已经被深渊改变了。
漂泊者微微攥了攥拳。
深渊已经开始从最细小的地方入侵了纳塔人的文化,而入侵的第一处,是所有人对于正常地脉的认知。
恐怕因为漂泊者不是真正的纳塔人,所以才不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很严重,他该怎么办?
战后漂泊者卸任了指挥官, 南线正在重建,基尼奇暂且也留在家里,树屋倒是难得团聚了几天。
漂泊者和基尼奇从东线回来, 倒也没什么心情再去下厨。他们便顺道从话事处后厨带了些简单的饭菜回家, 跟着阿鹿一起在树屋用餐。
饭桌上,阿鹿说着这几天他自己的见闻,基尼奇和漂泊者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烈, 但还算安宁。
漂泊者面上依旧笑呵呵的, 心却一直紧绷着,想着地脉的事情。
他怕继续待在树屋里, 自己的异常会被阿鹿和基尼奇察觉。他并不打算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情况,破坏这份难得的安宁, 对他们来说, 太过残忍了。对自己来说同样也是如此。
于是,在阿鹿开始试图说服基尼奇明天给他做糕点时,漂泊者放下筷子,站起身,揉了揉阿鹿的头, 语气轻松地说:“我吃好了,出去散散步。你们慢慢吃。”
阿鹿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被基尼奇用一块岩薯堵住了嘴。
基尼奇看了漂泊者一眼, 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别走太远, 早些回来。”
“嗯。”漂泊者应了一声,拿起挂在门边的外衣披上,转身推门。
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微微清醒了些许。
今夜月光很亮,亮得几乎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他站在门外,微微仰头。树屋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留下张牙舞爪的干枝,月光越过枝层,惨败的光泽顺着泛黑的主干流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棵巨树只是在苟延残喘了。三天前的魔物潮和黑雪给它留下了难以承受的痕迹。
漂泊者收回目光,顺着悬木人的小径往山下走,走过吱呀作响的木质栈桥。桥下原本清澈的溪水,如今混杂着冲刷不净的黑色污物,显得浑浊不堪。栈桥的扶手上,还残留着激烈战斗时留下的刀痕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木制栈桥直通悬木人的集市。三天前,虽然悬木人的最终防线被守住了,但集市作为相对开阔的区域,仍然遭受了魔物的重点冲击。
战斗结束后,这里被巡逻队匆匆清理过,货架和货物都被移走,但地面上大片大片的焦黑和污渍已经清洗不掉,空气中的血腥也散不去。那些曾充满热闹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的石架摊位,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架架无名的残破棺材。
战争开始不过短短数日,之前的安宁生活,却遥远得仿佛像是发生在前世。但漂泊者的记忆却依旧清晰。
他还记得,在基尼奇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会到这个集市上来,仔细挑选最新鲜的肉类蔬菜。
他的厨艺一向算不得好。虽说基尼奇当时并不挑食,可他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他主动向火神把基尼奇要过来的。
……说起来,当时他收养基尼奇,大多还是出于在夜神之国看见基尼奇与他有着羁绊的缘故,可后来,他自己也渐渐忘了这件事情,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够把基尼奇养得更好一些。
这几年,他经常向当时还在悬木人驻守的达尔,以及集市上几位手艺精湛的老辈摊主,请教一些简单的纳塔烹饪方法。
在那些热情的摊主中,卖肉的巴顿大叔是漂泊者印象最深的一位。
巴顿曾经也是悬木人的一名战士,年轻时很有风头,因为没有获得神之眼,便从前线退下来,加入部落的巡逻队一直到新一代成长起来,才到集市上来卖肉。
即便是卖肉,他也很认真,摊位上的肉总是最新鲜最好的。
他的摊位旁边长着一棵铃木,这是纳塔一种生命力极顽强的树,树冠很大,生得又高,很方便找。漂泊者经常到他这里买,他每天都会特意留出最好的一块,用箬叶缠得好好的,等着漂泊者来取。
时间久了,两人自然也认识了。漂泊者有时也会向他请教厨艺,他也不甚吝啬,教给了漂泊者许多肉的做法——虽说漂泊者大部分没有学会。
三天前,悬木人抵抗深渊袭击的战斗中,为了保护几个来不及撤离到安全区的孩子,巴顿主动留下来断后。他一辈子并没有成家,所以也无甚牵挂,对这样的结局接受良好。
英雄暮年,穷途末路,本该是他想象中自己英勇牺牲的末路。可深渊的力量却让他变得面目全非,将刀刃对准了他想保护的人,包括一路赶来想要求援的基尼奇和哨兵队长。
漂泊者亲手终结了他。
一小片被火烧过、又被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基,一些散落在地的挂肉铁钩,角落里堆着的箬叶,构成了他留在这里的最后的痕迹。
摊位旁的新树亭亭如盖,夜风吹动,远处地下防区隐约的嘈杂传过来。漂泊者拿出一小束干燥的白色野菊花,蹲下身,放在那片空白的石基上。
火苗跃起,点燃了花束。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花瓣,将它们一点点化为灰烬,放出带着苦味的清香。这香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掩盖了那份令人不适的死亡气息。
火焰慢慢吞噬着最后一片花瓣。
漂泊者直起身,看着火光渐渐微弱,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尚有余温的灰白余烬,一小撮,铺在石基上。集市重新被黑暗笼罩,月光冷冷地勾勒出废墟模糊的轮廓。
漂泊者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话事处的方向走去。
圣火竞技场即使在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圣火盆在高处燃烧,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赤红。
许多话事处的工作人员、文员信使正从大门里出来,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和倦色,低声交谈着,匆匆走向通往地下防区或临时住所的通道。夜色已深,他们忙碌的一天似乎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漂泊者逆着人/流,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主议事厅的台阶。
议事厅厚重的大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透出明亮的光线,里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玛薇卡似乎还在里面与人会谈。
漂泊者在门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打算等里面的人谈完再进去。他需要和玛薇卡谈谈地脉的污染和他的一些猜测……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好该如何开口。
他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议事厅内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并没有心情去听,但玛薇卡的一句话却让他收回了思绪。
“……清除西线的那一批人形魔物,让我损耗巨大。我自身的力量,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玛薇卡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抛出了一个多么令人吃惊的消息。
“而火神权柄的大部分力量必须用于维持圣火,庇护整个部落的安稳,无法轻易动用。此战之后,纳塔的防御,实际上已经很脆弱了。”
漂泊者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微微蜷缩了些。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接着,玛薇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所以,我决定不再被动防御。我打算亲自带队,向烬寂海发起一次总攻。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但至少要重创其根本,为我们争取到执行‘圣火计划’所需的时间。”
短暂的沉默,似乎有人想说什么,但被玛薇卡打断了。
“明天,我会正式告知漂泊者和六大首领,由他们联合坐镇话事处,总览后方一切事务。你们是话事处的老人了,要全力辅助他们。”
玛薇卡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火神大人……”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明显有些迟疑。
漂泊者听出是某位德高望重的老祭司。
“漂泊者阁下眼下的声望并不算好。部落里有些流言,对他颇有微词。让他参与决策,恐怕难以服众,也可能会影响……”
“他很合适。”玛薇卡道,“他的能力和对大局的判断,我从不怀疑。我相信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平静:“此次出击势必凶险。我若牺牲在烬寂海,圣火会遵循法则,自行选出新一任的火神。届时,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辅助新任火神,联合漂泊者和其他部落的首领,执行我们之前议定的‘圣火计划’。那才是纳塔真正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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