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页
蒋安这时候开口了,笑眯眯的:“宝宝啊,学画快一年了,还没画过外祖父吧?”
小槐川点了点头,说:“不会画人。”
蒋安的笑容收敛,拿出小外孙刚才画的猫,声音有点儿怪:“猫不比人难画多了?怎么?外祖父还比不上这只小畜生?小畜生难道比外祖父对你好?”
他的声音愈发显得咬牙切齿。
说完,蒋安把那张画撕成两半,命令:“画外祖父!”
小槐川还是说:“我不会画人。”
“必须画!”蒋安站起身,把猫拎到自己腿边,瞪着他。
没办法,小槐川拿起画笔开始画。
最后,他只画了蒋安的身躯和四肢,没有脸,没有手。
外祖父的脸,小槐川分辨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害怕。外祖父的手,正有些用力地攫着自己的猫,他不愿意画。
蒋安勉强满意,但还是训了小槐川的老师,让多教教孩子画人像。
离家不远,祖孙俩就慢悠悠走回去。
过马路的时候,小槐川原本是两只手搀扶着外祖父的,虽然在路人看来,蒋安远不到需要五岁小孩搀扶的境地。可小槐川在外祖父的含笑要求下,始终没有松手。
忽然,有辆车鸣笛,海宝再次受惊,朝车流中跑去。
小槐川反应很快,趁海宝钻到车底下之前,一把抱起猫。
剩下的路,小槐川没有再搀扶外祖父,紧紧搂着自己的猫,生怕它再受惊。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猫咪看起来总是战战兢兢。
回到家后,小槐川心疼今天有些奇怪的猫,猫咪也比往日更黏着小主人。
一人一猫就在客厅里拥抱彼此,分不开似的。
蒋安也在客厅,什么也不做,一眼不眨地盯着小外孙,偶尔恶狠狠地看一眼猫咪。
他的面色越来越沉,嘴巴几次开合,却又一言不发,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也像等着什么机会。
是的。在猫咪不小心踩到蒋安的脚背时,他忽然面目狰狞,抬起脚,非常用力踹开了猫。
“喵呜——”海宝扯着嗓子,痛苦地叫唤了一声,撞到玻璃窗上,很快,它一下子翻身爬起来,刺溜,朝门口去,逃出了这栋除了小主人外非常可怕的房子。
海宝跑的时候,一瘸一拐。
小槐川吓了一跳,顾不得哭,赶紧从地毯上起来,要去找猫。
蒋安突然“哎呦”一声,躺在了地毯上,嘴里说着:“猫比外祖父还重要?我头好晕啊,可能马上就死了,宝宝你去找小畜生吧,以后跟小畜生过吧,等我死了你别来我坟前……”
小槐川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搀外祖父起身。
可蒋安铁了心要治一治爱猫的小外孙,怎么都不起,说的话渐渐不好听起来。
“从今往后,不许再养小畜生!外祖父对你这么好,你把外祖父看得还没畜生重要,是不是非要逼死你外祖父你才高兴?!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想我早早死掉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没良心,把外祖父逼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安越骂越气,小外孙却只会说“我错了外祖父”,别的什么都不说,蒋安咬着牙,干脆命令保姆,让所有人把那只猫找到,他要当着小外孙的面弄死那只猫。
小槐川彻底慌了,一边哭一边求:“外祖父我不养猫了,放它一条生路吧……”
哪怕变成流浪猫也比被蒋安抓到要好。
蒋安脾气一上来,像没了理智,小外孙越这样哭着求他,他心里越有怪异的满足感,非让保姆找到那只猫。与此同时,他两手使劲掐自己的脖子,满面通红,要当小外孙的面掐死自己。
小槐川没办法了,跪下,膝行到外祖父身边,拉他的胳膊,不断哭求,求外祖父别死。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非得改改你的坏毛病不可……”蒋安猛地一甩胳膊。
哐。
小槐川没跪稳,被甩到茶几旁边,脑袋磕在大理桌柱。
瞬间,他的额头涓涓地,流下一行鲜红的血。
蒋安的表演暂时结束,赶紧抱起小槐川查看。
“备车!去医院!”给小外孙简单包扎之后,蒋安还不放心,决定亲自送外孙去医院看看。
大半个小时后。
医院门诊楼,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不需要缝针,纱布缠几天就好了。
蒋安这才彻底放下心,巨大的内疚感涌上心头。
临回家前,蒋安牵着小外孙的手去洗手间。门诊楼不远处,比楼里干净一些的公厕,二十几个小隔间,只有他们祖孙用了两个。
蒋安上完厕所,没急着走,沉沉叹了一口气,冲旁边道:“宝宝啊,今天怪外祖父。外祖父就是太把你放在心上才这样……哎,讨厌外祖父了吧?我也不喜欢今天的自己,可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算了,宝宝你别要外祖父了,外祖父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吧……”
说着,哐当,旁边隔间的门开了,蒋安出去了。
小槐川有些懵,还很着急,他收拾好裤子,要去开门,站起来时却猛地晕了一下,可能是额头出血导致的。他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雾散去,一边出去,一边大喊“外祖父”。
外祖父不见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小槐川找遍整个卫生间,又跑到外头,都没有。
门诊楼后面,路灯不算亮,小槐川跑得满头大汗,蛰得伤口疼,但他忍着,在公厕附近不放弃寻找,实在没办法了,小槐川朝停车场跑,想让司机和保姆一起帮忙。
路上,不知道经过一栋什么楼。侧面的大门是非常厚重的铁门。
小槐川皱了皱眉,朝铁门跑去,他依稀看见外祖父熟悉的脸,在门后晃了一下。
一分钟后。
小槐川呼哧带喘地站到铁门外头,试图去拉铁门。旁边有护士路过,说小朋友你家长呢,不要乱跑,这里面住的人都比较疯,别伤了你。
小槐川懵懂地看向护士,就在这时,外祖父的脸在铁门后面又晃一下。
小槐川指了指铁门,对护士说“外祖父”,护士了然,急着工作,便走了。
护士离开后。铁门似有晃动,小槐川急切地又去拉门。拉不开,他大喊“外祖父”。
很快,那张熟悉的脸似笑非笑,出现在铁门后面。
“我还以为你真不要外祖父了。”蒋安微微笑着。
小槐川使劲摇头:“我没有不要您。”
“以后要猫还是外祖父?”
“……外祖父。”
蒋安便推开铁门,自己出来:“行了,回家吧。”
他对自己方才的行为丝毫不提,也不再对下午的事感到内疚,什么话都没了。
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了。
车上。小外孙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就像下午紧紧抱着猫那样。蒋安满足极了。
小槐川当晚有些发烧,迷迷糊糊的意识中,蒋安那张笑而不语的脸,在铁门后久久不散。厚重的铁门后面,一双藏着阴狠的眼,长久地凝视,让小槐川起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没两天,老宅后楼闲置的几间房子开始动工装修。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后楼改造完工。
小槐川被外祖父领过去逐一欣赏。
最靠里,一间屋子外面上了一道铁门。看到铁门的瞬间,小槐川轻轻抖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试着表达自己的情绪:“外祖父,我不喜欢这个。”
可蒋安微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又没让你住进去。这间屋子啊,是外祖父给自己留的,假如哪天你讨厌外祖父,不想要外祖父了,我就自己住进去,不烦你们。这多好。”
小槐川张了张嘴巴,说不出来话了。
蒋安低下头:“想让外祖父住进去吗?”
小槐川猛地摇头。
“真懂事。最近越来越懂事了。”蒋安笑着拍了拍小外孙稚嫩的肩膀。
自此。
小槐川的爱猫就这么没了。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间安了铁门的小黑屋。
对这样的现状,父亲简伟当看不见,母亲蒋曦装看不见。
小槐川的卧室被重新调整,换到后楼。三个大房间,依次是他的卧室,大教室,还有走廊最里面的黑屋。
小槐川那时还庆幸,只要自己足够听话,外祖父就不会在里面吓自己。
十岁这年的深冬。
他已经很熟悉走廊尽头,那间安有铁门的黑屋。
五岁到十岁这年,外祖父蒋安无数次“哐”地拉开铁门,一边进去一边怒吼,说什么“槐川你想让我死是吧,我这就死给你看”,然后哐当哐当,在里面乱砸一气。
小黑屋里没有什么东西,一套桌椅,几根麻绳,一根钢管,还有几块砖。
差不多就这些。
全是蒋安用来在外孙面前“惩罚”自己的“刑具”。
简槐川越来越麻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