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们两拨人分别去了“小桨诗歌馆”,夏天一起唱歌聚餐的小草破,游野泳的沟渠边,王奶奶家,林大爷家……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人。
林大爷气得一拍大腿:“别管面子里子了,我这就叫村里大喇叭喊两嗓子!”
臭小子跑归跑,好歹拿上手机啊。
“再去坟地看看吧。”简槐川说。
“……行吧。”
果然,江锚就在他家的坟地猫着。
双人大墓坑,江锚跟僵尸一样硬挺挺地躺着。他闭着眼,脸上身上落了好些碎雪片。
他旁边的空位,一张简槐川的身份证照片。
这是要吓死谁。
王奶奶顿时腿软,哭了一嗓子:“毛毛啊你这是干嘛呀,有话好好说……”
林大爷气得去找老江头告状。
江锚睁开眼睛,怔怔地坐起身,看看他们,又呆愣地望着天。
段荀洲都忍不住仰头了,天上有什么啊?
江锚喃喃着:“老天爷啊,再怜悯一次可怜的小男孩吧。还有比魅魔老天爷和纯情小男孩更配的cp吗?没有了……”
段荀洲顿时收回视线:“………………”
操!他大哥到底怎么挖出这么个神经猫的!
谁能告诉他,这俩人什么时候能从莫名其妙的“生死剧本”里清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感情大戏呢!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荀洲,你念个词儿。”简槐川第二遍唤他。
“……什么词儿?”段荀洲一头雾水,怎么?还有他的剧本?他也有角色,有台词?
别吧!
简槐川没说话,蹲在坑边,伸出一只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分钟。江锚始终跟傻子似的望望天,又看看他,接着把他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
“宝贝,上来。”
段荀洲猛地往后一蹦,他可不想说类似的台词。
“我上去干什么啊?”江锚红着眼。
假如简槐川真的对他没感觉了,还不如让他一辈子躺这儿。
简槐川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几乎没音。谁也没听清。
只有江锚看懂了,瞬间瞪大眼睛。
——成亲。
简槐川说“成亲”?!!!成什么亲啊?!!
江锚显得更愣了。
简槐川干脆下了墓坑,却一下子没站稳,差点儿跌倒,后知后觉的江锚反应很快,立马掐着他的腰,把简槐川放了上去,自己也从墓坑跳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简槐川。
简槐川不再废话,牵着他的手,走到几座墓碑前面的空地上,先背对墓碑,站好。
他又说了一遍:“荀洲,念个词儿。”
说完,他拍了下江锚的背,轻声道:“跪。”
江锚跟着他,懵懵地跪下去。
段荀洲炸雷似的冲着老天爷高声道:“一拜天地!!”
——简槐川带江锚冲老天爷磕了个头。心念:敬苍天,愿久长。
俩人起身,转过来,对着江锚的几个亡亲,再跪。
段荀洲依旧高声:“二拜高堂!!”
——简槐川带江锚冲他的亡亲们磕了头后,又给王奶奶几人磕了下。心念:敬世间温情,愿往后都是团圆月明。
方才,他被王奶奶说的“过年团圆”深深戳了心。
无论如何,简槐川放不下这孩子了,又怎么舍得让他没有安全感地过这个年。
——老天爷啊,我愿意长命百岁地活着了,请赐我福寿吧。我不为我,只是不想这孩子再受亡亲之伤了。岁岁年年,我愿他白发苍苍时还能有至亲陪伴。
俩人一起拜了高堂,简槐川自己又给老天爷单独磕了个头。
他从不信天神,眼下却成忠诚的信徒。
在场的,只有江锚懂他,跟着也磕了一个,同时低语着“拜托保佑干爹……”
简槐川摸摸他的脑袋:“乖。”
然后,俩人面对面跪好。
段荀洲继续他的台词:“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了弯腰,终于在这到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天地,正式走向抵死缠绵。
段荀洲顺口又道:“送入洞——”
他的声音猛地低下去。哪儿来的洞房呢?
段荀洲下意识看双人墓坑,打了个颤儿。
“哎呀我去家里找找鞭炮,等会儿必须得放三大挂……”王奶奶说着,上了小三轮。
林大爷:“我回家拿点儿喜糖,舷舷她妈二婚的糖还有……算了算了,我去买新的!”
孟婶儿:“我得去弄几个菜,走起!”
“……”段荀洲看看已经紧紧拥抱的两个人,又看看坐不下的三轮车斗。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孟婶儿旁边:“走起!我放炮放得响!给你们炸一个!”
“哈哈哈哈……”随着王奶奶的这几声,一车人都跟着笑了。
傍晚,江锚家里里外外热闹极了。
院里坐不下,王奶奶和林大爷做主,干脆在院外张罗几大桌。
有不少来看热闹的人,这一次,都是送祝福。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一声“谢”,再说句“恭喜”,有些人还随了份子,帮忙搭把手之后就自动落座了。
当然也有个别人还是好奇,不懂摆席是为什么:“毛毛,说出来让我们一起乐呵呗。”
江锚大手一挥,高兴宣布:“今天我正式认干爹了!”
“呦!这确实是大好事!”
在村子里,给压不住命的小孩儿认干爹干妈,这是件大事。
四个小崽高兴得要命,他们毛毛哥终于有自己的爸爸了,虽然是干爹,但胜过有些人的亲爹呢。除此之外,崽子们全都围在简槐川身边,可太喜欢简叔了,毛毛哥正式认干爹,这意味着简叔以后真的是润七村的人啦。多好的事儿呢,也许能一起过年呢,还有红包。
简槐川今晚的情绪很好,始终微微笑着,见小崽子们悄咪咪说过年的事儿,他挨个摸了摸崽子们的脑袋,打了个响指:“大眼睛——”
“看简叔!”崽子们齐刷刷道。
“好,”简槐川说,“现在就有红包,一人跟简叔说一句好听的吧。”
大洋:“哇!红包!”
小泽:“说什么呢?简叔我喜欢你!”
舷舷:“简叔我们永远陪着你!”
从江锚身边溜回来的小渡大声道:“祝简叔和毛毛哥长长久久!”
剩下三个立马改口,齐刷刷喊道:“祝简叔和毛毛哥长长久久!”
“来!喝一个!我们毛毛和槐川长长久久!大家也长长久久!”林大爷举了杯。
“好!长长久久……”
崽子们还没领到红包,蹭在简叔腿前等着。
简槐川笑着看了眼江锚,冲他轻声说了个“乖”字,然后对小崽子们说:“好,你们也健康长久、快乐长久。一人选一个红包,拿着去玩儿吧。”
小孩子们乐坏了,一人抢了一个。
简槐川手里还有红包,晃了晃,对一旁的段荀洲道:“来,你也说句好听的。”
“……”段荀洲沉默片刻,忽然非常触动。
他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干了,“祝大哥和小家猫长长久久。”
“懂事儿多了。”简槐川笑着夸了句,把红包给他。
最后一个红包,简槐川转到另一边,“该你了宝贝。”
江锚今晚一直处于兴奋到找不着北的状况里。
他先下意识说了句“我爱你简槐川”,回神后高兴道:“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我最爱干爹了!要陪干爹一辈子!祝干爹和我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
“真乖。”简槐川把最后一个红包,给了最放在心里的孩子。
他抬手捏着江锚的后脖子,轻轻来回抚摸,一直没松手。
江锚知道他在摸那条小鱼纹身,往他跟前凑了凑。
段荀洲的脑袋凑过来,“小家猫,你叫他干爹,那得叫我一声叔!”
“段叔也要一辈子开心自在!”江锚咧开嘴,从善如流。
段荀洲扬眉笑了几声,从口袋摸了摸,拿出比简槐川更厚的红包,递给了江锚:“好好跟我大哥过一辈子吧。”
“一定!”江锚眼睛有点儿红。
而后,他就蹭着简槐川恃宠而骄,“干爹,你给的红包没人家段哥给的大呢。”
简槐川笑了两声,逗他:“那怎么办。你干爹最近没好好工作,只有这些。”
“那我以后给你赚大大大大钱!”
简槐川是什么郁气也没了,被小家猫蹭得心脏软成一团,忍不住多喝两杯。
人群散去,简槐川第一次醉得站不住,被江锚收拾好,到床上的一瞬间,闭上眼睛睡了。
他睡了,江锚兴奋地睡不着。
段荀洲也感慨万分,听见江锚在卧室里蹦了两下,他把人叫出来,都坐客厅:“来吧可爱的毛毛哥,陪你段叔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