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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沉默地、冷肃地盯着他。
顾惜朝本也不需他答。
顾惜朝缓声道:&ldo;苏公子,金风细雨楼在汴梁‐‐大汇的汴梁!&rdo;
&ldo;呵‐‐&rdo;苏梦枕侧脸,冷冽笑道:&ldo;顾惜朝顾相,你还要劝我?&rdo;
&ldo;苏梦枕,我不是劝你投降。&rdo;
&ldo;我知道,你是劝我投靠,要我为汇帝效力!&rdo;
&ldo;我不仅要劝你为他效力,还要劝你尽心尽力、忠心无二地为他效力!&rdo;
苏梦枕道:&ldo;我一生梦想驱逐鞑虏,现在鞑虏没有驱逐,自己的国家反而被大汇吞并‐‐一个什么外族都有,唯独没有宋人的大汇。就算我说要效忠汇帝,你凭什么相信我是真效忠,而不是伺机行刺汇帝?!&rdo;
顾惜朝道:&ldo;不,你错了。大汇从前有宋人,汇帝本人就是宋人;大汇以后更有宋人,吞并了小北宋,以后的宋人只会多、不会少!&rdo;
苏梦枕接不下去了。
苏梦枕沉思,突然道:&ldo;我楼子里的兄弟们怎么样了?&rdo;
&ldo;他们大都听从你的命令,归顺了大汇,听从政令,依律而行,不敢妄动。不听话的,秉烛卫都清理干净了。&rdo;
苏梦枕又道:&ldo;六分半堂如何?&rdo;
这个问题问得精到。
小北宋还没有被吞并前,六分半堂投靠蔡京,为大汇所用,是汇帝侵蚀小北宋江湖的一把暗刃。
现如今,小北宋已在汇帝掌中,汇帝要整肃这新纳入版图的汴梁江湖,那曾经为汇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六分半堂,汇帝又要如何处置?
是网开一面善待功臣,还是一视同仁卸磨杀驴?
苏梦枕这一问,正是要知道汇帝的态度。
顾惜朝会意道:&ldo;和金风细雨楼一样。&rdo;
苏梦枕眸光一闪,赞道:&ldo;好!&rdo;
顾惜朝道:&ldo;谁好?哪里好?&rdo;
苏梦枕咳嗽:&ldo;六分半堂或许有功,但也不过那位汇帝手中棋子。汇帝要推行他的政令,六分半堂有功又如何?
&ldo;这位汇帝果然一如传闻。但凡开国皇帝,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唯我独尊,霸道强权,看待臣子向来都是功不抵过、但过可掩功,一切都要为他的执政理念让路。
&ldo;如果我没有猜错,六分半堂不仅被汇帝一视同仁地整肃,还是作为汇帝&lso;信任的有功之臣&rso;,被当作立典型的榜样,第一个整肃!&rdo;
顾惜朝道:&ldo;你猜得分毫不差!所以你说&lso;好&rso;?&rdo;
苏梦枕低咳:&ldo;汇帝盛年,不是君子善人,但绝对是个合格的君主。当汇帝的臣子要痛苦不休,当汇帝的子民却可安居乐业。所以我说&lso;好&rso;。汇帝虽然是我的敌人,但不妨碍我敬佩他!&rdo;
顾惜朝道:&ldo;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肯改口,为陛下效力?&rdo;
苏梦枕抬头道:&ldo;汇帝下令将我囚在这里,让我活着喘气,就足以发挥我的作用,安抚我楼子里的兄弟。据我所知,汇帝本就没有招揽我的意愿‐‐等他将金风细雨楼的势力完全消化收归己用,就是我的死期。&rdo;
顾惜朝冷淡颔首:&ldo;不错,他没有下令招揽你。是我私自前来。&rdo;
&ldo;为什么?我不觉得你是个热心人,想救我一命才来这里。&rdo;苏梦枕道。
他看向铁栅栏外的顾惜朝:&ldo;因为你对汇帝感到愧疚?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他的知遇之恩,你想为他奉上你能为他做的一切?&rdo;
&ldo;为什么?因为你曾经对他下过的毒?因为‐‐&rdo;苏梦枕身在牢中,此刻却角色调转,审问牢房之外的顾惜朝,&ldo;你以为汇帝会杀了你,但他原谅了你的背叛,并再次对你委以重任!&rdo;
&ldo;……不愧是苏公子。&rdo;顾惜朝漠然道,却丝毫没有被踩到痛脚的波动。
没看到设想中顾惜朝会有的反应,苏梦枕眸中一瞬幽深。
莫非这其中还有更深的隐情?
看来当年汇帝中毒一事,果然不那么简单。
苏梦枕道:&ldo;我被囚禁的这几个月,思考了很多事情。有些想明白了,有些却越想越迷雾重重。顾惜朝,既然你想招揽我为汇帝所用,那就请顾相为我解答几个问题?&rdo;
&ldo;什么问题?&rdo;
&ldo;第一个问题就是,&rdo;苏梦枕支起身来,盯着他的眼睛,&ldo;衣公子就是汇帝,对否?&rdo;
&ldo;对。&rdo;顾惜朝赞道,&ldo;不愧是苏公子,既然你心中已有判断,那我承认也无妨。反正你注定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效忠,要么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rdo;
苏梦枕不为他的威胁所动,道:&ldo;第二个问题,从衣公子进入汴梁的第一天,你与他就重新开始合作了,是吗?&rdo;
&ldo;…………&rdo;顾惜朝沉默。
&ldo;合作?&rdo;顾惜朝忽地掩面,&ldo;嗤嗤&rdo;地笑起来,&ldo;对,也不对。&rdo;
&ldo;哪里对,哪里不对?&rdo;
&ldo;那不是合作,那是一次交易。&rdo;
&ldo;交易?&rdo;
&ldo;毕竟,衣公子是个商人,不是么?&rdo;
&ldo;什么交易?&rdo;
&ldo;是啊,交易。&rdo;顾惜朝笑得愈发厉害了,他掩面低笑,几近癫狂,全然讽笑,压抑已极,&ldo;而我,就是那次被交易的‐‐商品。&rdo;
苏梦枕惊愣:&ldo;……什么?!&rdo;
&ldo;一切,都要从大半年前的汴梁,衣公子到汴梁的第一天说起‐‐&rdo;顾惜朝幽缓道。
&ldo;二月二,龙抬头。&rdo;
傅相的当年计划
监牢之内,叙说声渐延。
监牢之外,乍寒乍冷的秋雨自天际飞落,在即将触到青石板路面时悬空骤停。行人静止,卖花声断。万千雨丝映出汴梁城万千倒影,被时间的大手悍然裹挟,顺着来路飞袭回高旷天穹。
视线随之拉高,向下俯瞰,整座汴梁城缩小成掌中沙盘。日月倒转,时光飞退,滴漏回飞。云气交错着,雷气织鸣作响,秋水回作春水,再一次浩浩然然,向汴梁的屋顶街道人头倾拥而去。
沙盘化城,雨水触地。于是行人落脚,卖花声续。
已回到汴梁的大半年前‐‐二月二,龙抬头。
汴梁龙抬头的这一天,大雨瓢泼。
苏梦枕在苦水铺避雨。
&ldo;好大的雨。&rdo;白愁飞叹。
&ldo;雨下得好大。&rdo;王小石叹
&ldo;真是场大雨。&rdo;苏梦枕也叹。
狄飞惊在三合楼听雨。
为什么听雨?
因为他是低首神龙,正低首。
听什么雨?
听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战雨,遥远地听。
方应看在马车中赏雨。
赏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战雨。
等他们的战报!
诸葛正我在屋檐下愁雨。
为什么愁?
因为赵佶在画雨,还画得太好。
赵佶画得越好,诸葛正我就越愁。
顾惜朝在傅晚晴的陪伴下洗雨。
散了值,披雨回家,娇妻热浴,洗去满身春雨、满身疲。
&ldo;爹爹喊你去,&rdo;傅晚晴絮语道,&ldo;家里来了位贵客。&rdo;
傅宗书在贵客对面煮雨。
迎贵客,奉好茶。
煮雨作茶‐‐煮这小北宋的雨,权势的雨!
谁能叫堂堂一国宰相傅宗书奉为贵客,洗手煮茶?
不过三人。
头一位的,是皇帝赵佶。
另两位,一个是太师蔡京,傅宗书的提携官、荫蔽者、掣肘人。
还有一位,就是眼前人,千金散尽衣公子,天下无双孟尝君!
至于后两位,在傅宗书这里,谁是第二贵客、谁又是第三贵客?
若论从前,当然是蔡京更贵。但今天以后?那就未必可知了。
傅宗书在心中暗忖道。
衣公子坐在一把轮椅上。
一把全铁打造的轮椅。
一把且冷且俊的轮椅。
一把拆开来找不到一颗钉子的轮椅!
这样一把轮椅,全身上下超过三千个零件,每个零件都稀奇古怪,充满巧思,只有制造它的人才知道怎么把它们拼合在一起,变成一把机关精密的、谁也猜不到它能做些什么的轮椅。
这样一把轮椅,自然也价值连城。
据说天下第一妙手朱停设计它的时候,为了满足衣公子积成厚厚一本册子的要求,连着五个月都睡不着,酒也不喝,饭也吃不香,生生累成了一个瘦长条。
那一段时间,朱停的妻子老板娘笑得都合不拢嘴。要知道,朱停瘦下来后,可是个别有特色的美男子!
谁不喜欢自己的枕边人长得好看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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