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选后者，就要杀他灭口保密么？顾惜朝心底冷道。

    但他此去蒙古，危险重重，在傅宗书眼中，他也已是个死人了吧？

    他这一选，傅宗书哪怕对晚晴也有了说法：你那心上人为了向我求娶你，自愿险涉蒙古，可惜他不自量力，最终葬身在那里……女儿，忘了他，爹再给你找一个吧！

    但是。

    顾惜朝自诩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2，学识武功无一不会、无一不精。纵使身如草芥，却心存鸿鹄之志；奈何胸藏山河抱负，偏逢时节不济！

    顾惜朝的不甘如狂草蔓长。

    他的心未死，志未灭，明珠何能与砂砾同睡，仙鹤何能与鸡群共鸣？

    顾惜朝只差一个赏识他的伯乐，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现如今，这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傅宗书眼中送他去死的无解之局，但在顾惜朝眼中，何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此去，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携胜利归来！

    故而，顾惜朝不介意傅宗书的态度，他的全心都已在他的行刺目标身上。

    顾惜朝道：&ldo;傅相，惜朝有一事不明。&rdo;

    &ldo;你说。&rdo;对一个死人，傅宗书总是不介意给他更多的耐心。

    顾惜朝道：&ldo;十六年前，金人挥师南下，完颜宗弼率军踏破前宋国门，将钦宗赵桓掳掠囚禁，史称&lso;靖康之难&rso;。

    &ldo;那一年，当今官家第九子、钦宗赵桓之弟赵构，携一批朝臣于南京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建立现今定都临安的南宋。

    &ldo;靖康次年，岳飞于南宋投军靖北王越覆潮麾下，一战成名，被靖北王赏识提拔。而后，靖北王与岳将军兵分两路，联合其余旧军和十九路江湖军，三十六计尽出，大败完颜宗弼，令金军接连后退，一直撤至前宋国境线外，只占了几座小城。钦宗病死在金军中，当时的太上皇、当今的官家被金军送回。

    &ldo;自此，在金军占据又退去的这块地皮上，当今官家重新登位，建立小北宋，哀戚情切，又常自称&lso;前宋遗民&rso;。&rdo;

    傅宗书道：&ldo;不错，前宋灭亡后，分裂成小北宋和南宋，但金军窥我宋地之心一直不死！&rdo;

    一个跟随太师蔡京一直暗中勾结金人的宋人宰相，说这话时，也不知是否会暗自发笑？

    顾惜朝没有当面笑出来。

    顾惜朝道：&ldo;这正是需请傅相为惜朝解惑之处。蒙古和金国的战争已经连续打了五年，自从盛年效力成吉思汗帐下，两人君臣一心，在蒙金战场上打得金人喘不过气来。

    &ldo;如果离间两人，蒙古内乱，金国在蒙金战场上重拾优势，金国就有精力出兵征我小北宋，这于我小北宋恐怕不利。&rdo;

    傅宗书道：&ldo;以你之见？&rdo;

    顾惜朝道：&ldo;以我之见，嫁祸金国&lso;欲杀蒙古若相盛年&rso;，更能激化两国战事！&rdo;

    傅宗书摇头道：&ldo;错了。金国和蒙古的矛盾不用激化就已经够烈，至于嫁祸金国&lso;欲杀蒙古若相盛年&rso;？且不说两国交战，金国想杀盛年本就是理应之事，在此之外，金国的完颜洪烈数年来坚持不懈地派人到蒙古暗杀盛年，各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完颜洪烈还扯着那块遮羞布不放！&rdo;

    顾惜朝道：&ldo;据我所知，那盛年身为蒙古若相，现今也不过刚及舞象之年，一个铁板钉钉的宋人，且是在几年前的蒙金战场上，被成吉思汗从金人军中掳至蒙古？&rdo;

    傅宗书道：&ldo;不错。那盛年本是金国都城会宁府街头一个与野狗争食的小乞儿，完颜洪烈的王妃包惜弱路上偶遇，见他与自己儿子同年，心生可怜，便将他捡了去。

    &ldo;谁料这小乞儿天资不凡，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在战争上更有惊人的天分。时值蒙金战争刚刚打响，完颜洪烈几次听取盛年的建议后，干脆让他一试，发现盛年只需坐在大帅帐中读取战事情报，对各将领说话发令，即可指挥一场战争取得大胜！&rdo;

    顾惜朝惊叹道：&ldo;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莫过如是！&rdo;

    傅宗书也叹道：&ldo;金国的完颜宗弼金兀术、蒙古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南宋的靖北王越覆潮，为将为帅，都当称一世之雄。而盛年此人的军事才能，&lso;为将尚且不知，但论帅才，其妙其俊其诡其奥其正其邪，已在三人之上，天下莫能御之！&rso;这是完颜宗弼于帅帐中旁观盛年发令赢取一场战争后，对身边将领说的话。&rdo;

    傅宗书继续道：&ldo;完颜洪烈见才心喜，当即让金国皇帝完颜亶作见证，认了盛年作义子，一应待遇皆从世子，一时间尊贵无两。&rdo;

    顾惜朝道：&ldo;我曾从军，常听战场上的金人骂什么&lso;完颜盛年&rso;，怪不得。&rdo;

    闻言，傅宗书轻笑道：&ldo;完颜这个姓，那盛年也用不了多久。盛年在金人军中时，雷厉风行，令自帅帐出，全军莫敢不从。他在金人军中的那几个月，也是蒙古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噩梦连连的几个月。

    &ldo;战场上军队行军的风格变化，蒙古军队哪能看不见？成吉思汗早就知道了盛年这个让金军忽然所向披靡的帅才，见麾下蒙军连败几月，绝望之情弥漫，他终于见识到盛年掌军的可怕之处。

    &ldo;于是，成吉思汗精心谋划，以三场大败、十一场小败、三千近身精军、两百多位谍子为代价，将盛年从金军帅帐中掳掠至蒙古军中！&rdo;

    顾惜朝道：&ldo;成吉思汗要招揽盛年，投入他的麾下？他是怎么做到的？&rdo;

    傅宗书道：&ldo;详情经过已不可考，单看现在的蒙金情势，显然成吉思汗成功了。他不仅成功，还逼得盛年的便宜义父完颜洪烈至今坚持不懈暗杀盛年！原本，那盛年与金国或许还有些香火情，至于现在？早已撕破脸了！&rdo;

    顾惜朝道：&ldo;蒙古本是茹毛饮血的草原蛮子，建国不过十年，不知礼仪，无所传承，若非成吉思汗起始的千户制，蒙古国的官僚体系至今都要空无一物。但成吉思汗偏偏为盛年特别设立一个&lso;若相&rso;职位，他对这个掳掠来的臣子，看重程度可见一斑。&rdo;

    傅宗书道：&ldo;成吉思汗给盛年的这个&lso;相&rso;，和本相这个宰相不同，不是中原历代以来权力被一削再削的&lso;相&rso;，而是秦始皇时期李斯的那个相位！总揽吏、户、礼、兵、刑、工大权于一身，上面的成吉思汗还舍得放权，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ldo;仿若丞相、仿若丞相，他让效忠自己的盛年仿若丞相，成吉思汗自己是不是想&lso;仿若秦皇&rso;？蒙古窥伺中原，妄图统一天下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rdo;

    傅宗书道：&ldo;顾惜朝，如今成吉思汗和若相盛年齐心断金，一旦破灭金国，下一个就是剑指我小北宋！只有两人生出嫌隙，才能拖慢蒙古这架战车的脚步。本相需要蒙古和金国继续角力，他们磨得越久，就对我小北宋越有利！顾惜朝，这就是本相给你的回答！&rdo;

    白眉苍鹰在前方盘旋。

    &ldo;什么名字？&rdo;

    顾惜朝收紧衣襟，佝偻了身子，眼中的锐光和野心一概掩去，再抬头，露出一张失意的、落魄的脸庞，声音也同他的脸一般，无甚活力：&ldo;顾惜朝。&rdo;

    &ldo;行了，拿了名牌，去那边检查吧。万一被选中，进了若相大人建的举贤帐，就好好为大人出力。路遥知马力，若相大人不会亏待每一个有才之人！&rdo;

    【作者有话说】

    1改自百度。

    2引自《敦煌变文章&iddot;伍子胥变文》。

    盛年的十五岁

    才华超群之人，就如锥处囊中，其锐立现。在不看样貌、出身、民族和国家立场，只看才干多寡的举贤帐中，就更是如此。

    顾惜朝在举贤帐中如鱼得水，独占鳌头，很快得到了面见蒙古若相盛年的机会。

    蒙古大权在握声名赫赫的若相，成吉思汗铁木真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蒙金战场上让金人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完颜盛年，是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人。

    月白底色的蒙古服饰，白灰掺黑的绵密皮草镶边，头戴雪白貂尾小软帽，腰间一条成人手掌宽的银白腰带，一头烈火燃烧般的鲜红大鸟昂扬翔舞，铺就全身。

    一头集矫健、威严和婀娜于一体的不知名大鸟。

    脚上的靴子则是黑色皮材镶铁，寒光锃亮，是能随走动一起活动并发出铮铮响声的好铁。

    蒙古年少位高的若相斜靠在桌案前的窄榻上。

    右手半卷不卷地执着一本册子，也不脱鞋，左腿就那么单腿屈起半踩在榻上，左手自然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面，另一条腿一会儿脚尖点地、一会儿悠游自在地悬空晃荡。

    顾惜朝进帐时粗望一眼，随即低下头，先听少年人语速颇快地用蒙语斥了身边的下属一句，然后是慢条斯理、宏而沉、仿佛含着汪痒人笑意的宋言官话：&ldo;听人报告，你是被小北宋的宰相傅宗书一路追杀进蒙古的？&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