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坐下罢，惜朝！&rdo;盛年道，&ldo;事到如今，你已经知道我和铁木真假作演戏的约定，那再多听一些少听一些，也没什么差别。而且‐‐&rdo;

    &ldo;而且什么？&rdo;

    &ldo;而且，这种机密往事，我连你都不能说，还有谁可以分享？&rdo;

    顾惜朝：&ldo;…………&rdo;

    顾惜朝无法不动容。

    盛年、盛年。

    他总会在不经意间让顾惜朝感受到，&ldo;顾惜朝&rdo;此人之于他的，不可或缺。

    这份信任太宝贵，太沉重。

    ……太令他迷醉！

    顾惜朝敛衽正坐道：&ldo;惜朝，洗耳恭听。&rdo;

    &ldo;啪嗒。&rdo;

    姜汤饮尽，盛年把瓷碗放在案上。

    碗底触碰案面时，轻微往上一震，印染在碗身外围奔腾踊跃的黑马群棕马群齐齐向上一跃！马脖子上健壮的肌肉轮廓勾勒凝实，眼睛注入灵活光彩，汗滴顺着肌腱流淌滚落，混入尘埃。

    马蹄高扬，纵身齐跃，跃出碗壁，跃入盛年与顾惜朝之间的桌案。

    飞扬的鬃毛掠过顾惜朝的鼻梢，掠起无数独属于战场的臭汗味血腥味马粪味铁锈味死人味，和苦意泪意悲意哀意痛意悔意退意怒意杀意以及煊煊战意！

    &ldo;哒哒哒、哒哒哒哒哒‐‐！&rdo;铁蹄声震响，千军万马嘶鸣。高嚎，疾驰，纵奔。兵戈奏响，厮杀震天，践踏起战场数不尽的黄沙血尘！

    ‐‐径直跃入八年前的秋天，蒙古与金国的战场中央！

    &ldo;完颜盛年‐‐&rdo;铁木真豪傲放笑，大摇大摆走至这处战场角落的营帐，&ldo;本汗亲自来接你，去我蒙古大营做客！&rdo;

    人未至，语先到。

    比铁木真的人还有一个先到的，是一支箭镞。

    一支粗而利、冷而猛的箭镞！

    一支倏然出现在营帐中，箭尖寒光精准洞穿营帐中人左腿膝盖的箭镞！

    &ldo;三场大败、十一场小败、三千近身精军还有两百多位谍子，终于将我孤身陷入此等困境。能得大蒙古国成吉思汗奉上这么大的礼，只为请我前往做客，盛年岂有不应之理！&rdo;

    铁木真推门而入，便看见一个金国服饰的十岁少年人坐在那里。

    眉眼英秀，手骨凌厉，表情寡淡，脸色惨白。

    或者说，被迫坐在那里，不得动弹。

    因他的左腿膝盖，已被箭镞斜串入身后的地面！

    方才射出那支箭矢的长弓，就握在铁木真手中。

    铁木真居高临下与盛年对视：&ldo;你不痛？&rdo;

    &ldo;痛，当然痛，&rdo;盛年弯唇轻笑，&ldo;但想到已经有蒙古上万兵卒死于我手，就解恨了一半！&rdo;

    铁木真神色骤冷：&ldo;好硬的嘴！完颜盛年，宋人有句话，叫&lso;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so;，你是个聪明人，到了本汗的屋檐下，怎么还不知道做点聪明人该做的事？&rdo;

    盛年道：&ldo;我的嘴是硬还是软，都不妨碍你想要我为你所用。那我何不让自己自在一些？或者，你筹谋已久将我请来，不是要我做你的元帅，而是要我做你的佞臣？‐‐阿谀献媚的佞臣？&rdo;

    铁木真道：&ldo;完颜盛年，你很有自信！&rdo;

    盛年道：&ldo;我的自信到底如何，会叫你看见的！&rdo;

    铁木真冷笑道：&ldo;可本汗现在就要打破你的自信！本汗为何一定要用你？杀你祭旗，慰我上万蒙古好男儿的亡魂，足够发挥你最后的价值！&rdo;

    盛年往后一靠，眼睛一闭：&ldo;那你来罢，快点动手。&rdo;

    铁木真：&ldo;……&rdo;

    铁木真：&ldo;…………&rdo;

    铁木真气笑。

    他花了巨大的代价活捉完颜盛年，就是为了把这年仅十岁的绝世帅才带回蒙古。杀了人，谁来赔他的损失？

    何况还有每一个英明君主都会有的拳拳爱才之心。

    铁木真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么杀了盛年，铁木真也知道完颜盛年对自己不可能就这么杀了他心知肚明，偏偏……你完颜盛年搁这跟我玩这儿呢？

    铁木真被完颜盛年架了上去，一时间下不来台。

    盛年睁开左眼：&ldo;临死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说。&rdo;

    铁木真：&ldo;……说。&rdo;

    盛年道：&ldo;蒙古接下来的一战，你打算以木华黎为大将，点兵三万，兵分四路，主路从盐角门……&rdo;

    铁木真便听盛年三言两语，将他下一步进攻战略讲了出来。进军的时间、地点、路线、人员、目标、用策……几乎没有出入。

    一个铁木真今天早上才在脑中定下，还没泄露给任何人的进军战略！

    要怎么形容铁木真此刻的惊骇？

    九尺大汉，一国大汗，当世雄主，背后当即出了一层冷汗！

    铁木真强自镇定道：&ldo;你怎么知道的？&rdo;

    盛年双眼睁开，又合上，他道：&ldo;因为半年的时间，足够让我了解蒙古军队，也足够让我了解你的用兵方式。&rdo;

    铁木真沉默良久，道：&ldo;……智多近妖，你是老天也要嫉妒的妖孽之才！本汗早对你的帅才有所预估，却没想到你竟能让本汗惊喜至此！这是上天赐给本汗的礼物，我蒙古注定要大兴！

    &ldo;完颜盛年、不、不，从今天起，你不再姓完颜，你与金国再无干系！本汗必要你做我铁木真的元帅，你也只能做我铁木真的元帅！&rdo;

    盛年道：&ldo;否则？&rdo;

    铁木真决意道：&ldo;否则？否则我必要你死！如果我蒙古不能得到你，也不可能让我蒙古的敌人得到你！除非本汗已经嫌命长，嫌蒙古的命太长！&rdo;

    盛年摇头道：&ldo;可惜。&rdo;

    铁木真这回有了更多的耐心，就算这小孩说一句驳一句，他都觉得对方可爱、有个性：&ldo;可惜什么？&rdo;

    盛年道：&ldo;可惜，金国也是这么想的。你猜将来的一段时间，会有多少金人前来救我？而我受完颜王妃的恩惠，没有她半年前把我从街头捡回王府，也没有今天的我。&lso;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rso;，是以，我也不会背叛金国，投入你蒙古麾下。&rdo;

    铁木真道：&ldo;完颜王妃？完颜洪烈的那个宋人王妃？哈！既然如此，盛年，本汗与你打个赌。&rdo;

    &ldo;什么赌？&rdo;

    &ldo;如果本汗能逼迫金国主动放弃你，包括你那位救命恩人完颜王妃也对你留在蒙古没有异议‐‐&rdo;

    &ldo;怎么可能！&rdo;

    &ldo;小孩子，还是天真，不懂世情险恶。如果本汗能做到？&rdo;

    盛年半是怀疑、半是冷笑道：&ldo;如果你真能做到，到了那时，我效忠你又如何！&rdo;

    铁木真道：&ldo;那就三次击掌为誓！&rdo;

    &ldo;啪！啪！啪！&rdo;古铜色的粗糙大掌和瘦削可见青筋的小手相击。

    铁木真一把掰断盛年膝盖上的箭支，连人带椅子抱起来。

    正好错过盛年在嘴角处，微小地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得逞笑意。

    铁木真抱着盛年往外走，却听小孩道：&ldo;铁木真，我只吃素食，饭桌上一点荤油也不能有，你蒙古能做到吗？&rdo;

    &ldo;大漠哪来那么多蔬菜给你吃？什么蒙古能不能做到，你当本汗中你的激将法？既然你是宋人……来人，派人去小北宋和南宋两国，请几个擅做素菜的厨子回来，会种地的也找几个，再拉几条专供蔬菜水果的商线。&rdo;

    没走几步，却听盛年又道：&ldo;铁木真，我每天都要喝一盅牛乳，吃两颗鸡蛋。&rdo;

    &ldo;来人，去办。&rdo;

    没走几步，却听盛年还道：&ldo;铁木真，我是个读书人，要上好的笔墨纸砚。我每天都要看书，而且看书很快，我的房里有要各国的书库，什么书都要，要多要全。&rdo;

    &ldo;再来个人！去组织人手，到各国采办。&rdo;

    却听盛年再道：&ldo;铁木真，我还要学射箭。&rdo;

    铁木真耐心无限道：&ldo;可以，都可以。本汗亲自教你射箭。&rdo;

    盛年嫌弃道：&ldo;我不要你教。你又不是蒙古射箭最好的人。我要神箭手哲别教。&rdo;

    铁木真磨了磨后槽牙，狠狠笑道：&ldo;不，就本汗亲自教！&rdo;

    却听盛年再再道：&ldo;铁木真，记得找最好的大夫给我治箭伤，我很怕痛。&rdo;

    铁木真：&ldo;…………&rdo;

    铁木真道：&ldo;你还没有效忠本汗，本汗凭什么要为你做这么多？本汗对自己的亲儿子都没这么细致！&rdo;

    却见小孩理所当然瞥他：&ldo;不是你自信肯定能赢得赌约，已经把我当你的预备元帅吗？你既然要招揽我，就该早早地善待我，跟我培养君臣感情。还是说‐‐铁木真，你这点收服我的自信都没有？&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