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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空旷的殿中,时而传来几道舔舐的水声,吞咽的呜咽声。
和盛年因为受凉,喉中的低咳声。
直至时间数到。
盛年立马单手用力,把趴在身上的苏梦枕推开。
他弯腰起身‐‐
眼前骤然一黑。
&lso;苏梦枕这病,要的量也太大了。&rso;
&lso;先前救完颜康时用的量,可是连今天的五分之一的不到。&rso;
盛年扶住床沿,披上手肘上挂着的绛衣帝袍,缓了一会儿,来到桌边,在洗脸盆里拧干帕子,擦右颈。
只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右颈大动脉的小伤口已经痊愈。
大伤小治,小伤自愈。
在长生种药力用一次少一次的现在,若非颈动脉的伤口等不得,盛年甚至连这道伤,也不想驱动长生种加速愈合。
而盛年这会儿用帕子擦的?
&lso;是苏梦枕一个大男人的口涎。&rso;
盛年心底嫌弃道。
&ldo;那是……长生种?&rdo;床榻上,苏梦枕半支起身,沙哑问道。
盛年回头望去:&ldo;清醒了?&rdo;
他扔去一块热乎的帕子,道:&ldo;擦擦脸上的汗。&rdo;
又转回身去。
苏梦枕伸臂接过,摁去额头热出来的汗。
他一边品味前所未有的健康,一边凝视盛年擦拭脖颈的背影,忽然发现,对方的喉间,其实一直绑着一条肤色布料。
只是光线太暗,直到现在才察觉。
&ldo;咳、咳。&rdo;盛年咳嗽几声。
秋风乍寒,盛年取了旁边衣架上的衣物,准备添衣。
苏梦枕骤听得这咳嗽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咳嗽,感知胸腔,才恍然明白,从此以后,这缠了他上半辈子的咳嗽,都将离他而去。
甚至不仅是咳嗽。
‐‐还有死亡。
苏梦枕忽然伸掌,眸光在掌纹上流连。
仿佛看着他那,不再一眼看得到底的生命。
他精通命理相学等十六种术数,在半个月前便算到,他即将否极泰来。
原来。
原来。
所谓的否极泰来,竟然是应在了这里!
苏梦枕看向侧旁,正在添衣的汇帝,开口叫住了他,道:&ldo;你……&rdo;
盛年停顿,侧首看他,道:&ldo;怎么了?&rdo;
苏梦枕坐在床榻上,望着衣公子。
望着这唇色脸色皆因失血,而显出苍白病弱的绛衣帝王。
望着他右颈上,那一抹鲜红淤紫的,被自己吮吸而出的痕迹。
苏梦枕忽而狼狈垂首,狠狠闭了下眼睛,哑声道:&ldo;你……记得领子穿高些。&rd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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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梦枕的幸存
听到苏梦枕的话,盛年反应了一下,望向不远处的镜子。
这镜子离盛年略远。
但离床很近,离苏梦枕也很近。
近得苏梦枕一眼,就能望见镜中一坐一立的两人。
苏梦枕第一眼便看到镜中坐着的人。
看到镜中那陌生的、全新的、从未有这么好过的他。
在这昏暗的室内。
和这镜子折射出的虚幻空间内。
暗昧的光线在现实和镜中交错来去,于床边、衣上、人的脸侧颈窝,打落层层叠叠的阴影。
他潮红的脸颊,黑亮的眼睛,还有黏而热的、被自己清晰听见每一个停顿的呼吸。
坐着的身躯瘦削干瘪,面色却泛出红润饱满的水泽,额间隐隐渗出泛着热气的薄汗,双目亮得惊人也亢奋得惊人,眉眼间尽是大餐一顿后的餍足。
充沛的、可以肆意挥洒的生命力!
如若有蠢蠢欲动的硕大星辰,在他的体内潜伏、酝酿,要一朝喷吐!
苏梦枕望着。
镜中那同时兼具了慵懒和蓬勃生机的他,配着这诡谲神秘的色彩,竟恍如一头古刹中的千年妖魅,自尘封中苏醒,从垂死中复生,舒展肢体,舔食爪尖,伺机而动‐‐
&lso;吸干了人的精气。&rso;
苏梦枕为自己的想法陡然生惊。
苏梦枕不愿再想下去,移转目光,望向镜子深处的绛衣帝王。
这一望,就与镜中那一对狭长的丹凤眼,正正对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镜中深处的人,向苏梦枕走近。
绛衣帝王越走近,身上的细节便越发清晰,他右颈边的那个吮痕,也越刺目。
直到镜中的人停在苏梦枕身后,目光一凝,微微一顿,头颅斜垂,看向了镜中自己的衣领。
苏梦枕的目光随之在镜面移动,捕捉到一线黑色。他意识到什么,陡然转身仰首,看到了绛色领口上,一半被金色蟠龙的龙角衔着、一半依恋地盘亘在玉白锁骨上的,一根黑发。
一根不那么长的黑发。
一根曾因&ldo;断发谢罪&rdo;被截短过的黑发。
一根显然属于这殿内唯一黑发之人的黑发!
苏梦枕怔然抬手,指尖一勾,勾去他留在汇帝衣领上的发。
盛年垂眸,就那么看着苏梦枕抬手。
两人目光一瞬交汇,又被苏梦枕先行错开。
盛年道:&ldo;你为什么不说话?&rdo;
苏梦枕沉默了一会儿,道:&ldo;你要我说什么?&rdo;
盛年道:&ldo;怪了,不是你要效忠我?你不该表表忠心,博取一下我对你的信任?&rdo;
苏梦枕又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盛年的每一个字,都要叫他在肚腹里反复咀嚼,才能慎重地给出回答。
蓦然间,便见苏梦枕弯了弯嘴,对镜中那站在他身后的盛年,露出个极为佩服、极为复杂、极为感叹的笑:&ldo;你舍血哺我,用此大礼买我的忠心,已证明了你对我的势在必得。
&ldo;我很好奇,你怎么能这么胜券在握,不怕我重得健康后,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rdo;
暗昧陆离的镜子中,盛年双手背负,不紧不慢向前弯身,靠近了苏梦枕的脸侧,道:&ldo;那我一场空了么?&rdo;
苏梦枕:&ldo;…………&rdo;
苏梦枕叹息,竟带了几分奈何不得的意味,道:&ldo;没有。&rdo;
盛年应了声:&ldo;哦。&rdo;
紧接着向左转身,侧对苏梦枕的背,大半的脸,没入阴影中。
叫苏梦枕看不清他的表情。
盛年慢慢吐气,仰起脸,望向雕梁画栋的殿顶。
苏梦枕不知道,自己舍血哺他,予他健康,不是为买他的忠心。
他苏梦枕的忠心,岂是区区健康可买?
他盛年要取得的忠心,难道还要靠自己卖血去换?
笑话!
这人间,哪有那么多事,件件都有道理可讲?
不过心血来潮,想做便做。
就如他,想挽救一回自己的梦。
不过伺机已久,想做便做。
便是如他,凡人越憧憬的凄美落幕,他就越要违逆,越要看人逆反命运!
有的时候,不得不说一句相像。
濒死的苏梦枕。
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苏梦枕。
命不久矣的苏梦枕。
无人可救他一命的苏梦枕!
就如盛年十三年前的曾经。
就如盛年正值盛年的现在!
唯一不同的是,无人可救他一命的苏梦枕,遇到了真正的、无论曾经现在,都无人可救他一命的盛年。
于是,无人可救他一命的苏梦枕,被救下一命。
救人是很快乐的事。
盛年很少救人。
盛年的救人,绝大多数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人。
如包惜弱,如完颜康。
但就在刚刚,盛年救了一个苏梦枕。
方才躺在床上救人时,他心中还充满征服命运的成就感。
但现在,站在这健康的、性命无虞的苏梦枕身后,盛年的心中,已经开始后悔!
快乐与后悔交织缠绕,一滴一滴,酿作嫉妒的毒酒。
盛年眼角的余光,将苏梦枕的脊背容纳。
我真嫉妒你啊。
&lso;为什么,你就这么好运,能被人所救?&rso;
我嫉妒得要发狂啊。
&lso;你曾与我同样,现在却获得健康,不再陪我,弃我而去!&rso;
我嫉妒得真想扼死你!
&lso;好叫你这个中途逃离的叛徒,从此永远陪伴我!&rso;
如果。
&lso;如果,苏梦枕。刚刚获得健康的你,又被我这个赐予你健康的人,一手毁去健康,你会露出怎样的,叫我饱腹的表情?&rso;
盛年面无表情地,捂住了鼻端。
人的爱与恨,是否永恒相伴,纠缠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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