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被河心突如其来的巨大漩涡吞没。

    上游和下游的河水都向此地河心流淌汇聚，形成吸力可怕的漩涡，水汽迷蒙飞溅，铸就旋转的高高雾墙，河岸两边的树木被漩涡上的风吸引，同时瑟瑟摇晃，向河中弯腰低头。

    甚至不远处的入海口，海水也倒灌进来！

    河心，眼蒙绸带的归一整个人向漩涡中裹挟，不远处抵得上好几个归一重量的猛虎旋转得比归一更快更险，直直向归一砸来！

    &ldo;嗷？&rdo;虎已懵。

    水越旋越猛，尖利的水花打湿了蒙眼的绸带。身处漩涡之中，归一冷静准确地抓住虎囡后颈，几百公斤重的虎子整个僵住向下沉去，然而归一大臂发力，蓄以内息，抬手‐‐强掷！

    掷出岸上！

    猛虎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四爪着地。

    这丢掷尺八和丢掷虎囡就在前后脚之间，一管尺八才掷到半空，河中便突兀旋起巨型漩涡，雅黄的尺八随即被漩涡携带的风力回吸。

    等玉罗刹放下灯笼与酒与糖龙，运了轻功从半空中的风气雾墙里取回尺八，方方在岸边落地时，猛虎也正好在他身侧落地。

    &ldo;吼！吼！嗷吼‐‐！&rdo;

    肩胛低伏，虎耳丧垂。

    虎囡扒拉着河岸，一身斑斓皮毛湿漉乱糟地滴着河水，铁鞭似的尾巴急促拍打地面，打出一道道深痕。

    然而河中漩涡仍剧，却已没了那个人！

    &lso;河底下有什么？哪来这么大的漩涡？&rso;

    岸边，玉罗刹疑心望去。

    这一望，却不妨腿边被乱摆的虎尾一扫，顺势扫进了那河心漩涡之中！

    &ldo;你是说，你是被我家傻猫，一个尾巴扫进水里的？&rdo;归一古怪地问身上的人。

    狭小密闭的空间内，两人身体相对着交叠，一仰躺一俯卧。

    黑暗中，玉摄提借着微弱的视觉，看了眼身下蒙着眼的人，右手从对方耳边穿过，撑住对方身下的床板，支起些微身体，不慎碰到了头顶的板子。

    他应道：&ldo;是，猛虎扫尾，我一个不慎掉了下来。&rdo;

    归一默默挪手，指腹抚上对方的右手腕，身上之人的肌肉猛然紧绷。

    归一不以为意，径直抚去，&ldo;呵&rdo;声赞道：&ldo;了不得，骨龄二十六，武功登峰境大圆满，天下比你强的不超过三十个，结果被一只傻猫用尾巴扫进了水里？&rdo;

    玉罗刹当然伪装了骨龄和武功境界。

    但他也只伪装了骨龄和武功境界。

    方才在河岸边时，玉罗刹便一眼看出，身下这位看起来二十左右的&ldo;神算归一&rdo;，伪装了发色。

    至臻之上旷世难寻，除却十年前的那一场连绵雷池，两三年前蒙古至臻八师巴和蒙赤行追杀汇帝时的一场雷动，还有约摸半年前汴梁地界关七引动的雷降，世间至臻之上，再寻不易。

    非登峰境难辨至臻，非至臻境难辨至臻之上，这不是以功力决定，而是以眼界判别。故玉罗刹虽然将自身功力限制在登峰境大圆满，但浸淫至臻已久的眼力，足以让他辨别出，眼前的瞎子归一乃是一位实打实的至臻之上。

    不，根据从关七处流传出来的命名，至臻之上，该叫入圣境。

    寿数可达三百的入圣境。

    归一。

    一个染黑发的、武功境界在入圣境的瞎子。

    到底哪来的深山宿老？

    玉摄提道：&ldo;归一先生的猫力大无穷，区区登峰境大圆满不可敌也。&rdo;

    接着另一只手伸来，指腹抚上归一正测着自己骨龄的手腕，暗含深意地回赞道：&ldo;我也比不得归一先生，骨龄二十，武功至臻化境，被一个小小漩涡吸进了水底。&rdo;

    &lso;果然伪装了骨龄。也不知道到底多大年纪，竟然伪装成个骨龄二十的小年轻。真不害臊。&rso;

    玉罗刹暗道。

    &lso;这张脸倒是看不出易容痕迹，就是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真瞎还是假瞎？&rso;

    归一道：&ldo;我是察觉漩涡底下有异，故而没有抵抗水流，顺势探索一番，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rdo;

    玉摄提道：&ldo;我是察觉你没有抵抗，猜测你去探索新鲜东西，故而没有抵抗归一先生的虎，顺势探索一番你的探索。&rdo;

    归一：&ldo;…………&rdo;

    归一艰难地挪手，恨恨地拍了下身下的床板。

    归一道：&ldo;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里面？&rdo;

    玉摄提道：&ldo;一个棺材。&rdo;

    归一摸了摸衣领下的脖颈，黏湿的绸带贴着喉口未愈也无法愈的伤，令他颇为难受。

    他气道：&ldo;错。是分配给我的棺材，而你挤了进来！我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挤的床！&rdo;

    不仅说，还气得抬脚，踢了下身上之人搁在他腿边的脚踝。

    直把人的小腿踢得砸到棺材板，发出沉闷一响。

    &lso;这入圣境年龄都不知几何了，怎么这么幼稚。&rso;同样很挤但确实不占理的玉罗刹默默想着，默默承受了这没有杀伤力的一踢。

    美人配瞎子

    狭小密闭的漆黑棺材中，上下左右前后地无序摇晃，耳边是水流缓缓排开合拢击打棺木之声，两人呼吸相闻，一时无话。

    棺材壁越来越冷，沁了潮。

    归一忽然道：&ldo;你听见没？水声。&rdo;

    玉摄提道：&ldo;有人在外面拖着棺材，往水底下的深处走。也正是因在水里，拖棺材的人才没有发现，这棺材里多了整整一个人的分量。&rdo;

    归一赞了句：&ldo;这棺材的密封做得不错。&rdo;

    密封做得不错，故而水渗不进来。

    同样，空气也渗不进来。

    这百转千回的暗示。

    玉罗刹哪听不明白，这瞎子归一还在揪着他&ldo;擅自挤进了他的棺材&rdo;这一点不放？他还以为这一节刚才就算过去了！

    玉摄提用鼻音&ldo;嗯&rdo;扬起声道：&ldo;原本一人份的空气被我占去一半，真是委屈了您。&rdo;

    归一同样用鼻音&ldo;嗯&rdo;了声，比对方悠长比对方摆谱，道：&ldo;知错就好。&rdo;

    玉罗刹：&ldo;……&rdo;

    玉罗刹：&ldo;…………&rdo;

    竟把他的反讽当致歉。

    你莫诺马赫的。

    多亏你是个入圣境。

    想到这里，玉罗刹忍不住在心中笑了笑。

    先前塔顶剑舞时，这归一有多么天人下凡、不可亵渎，现在近一接触，就有多么红尘鲜活、接地气。

    这般有趣性情，再想想他的武功修为……真叫他好奇，这到底是哪个山旮旯蹦出来的前辈？

    &lso;是可以叫一声前辈。&rso;

    他玉罗刹性情傲独，自恃天资超绝，悟性纵横，从少年时初入江湖至今，没几个能叫他放进眼里，武功比他高的、权势比他强的，都将被他超越。

    何况当今天下，至臻称雄。至臻之中，虽说众人王不见王，谁也不服谁，但时久日长，在至臻境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位，谁还不知道谁？

    互相之间，谁比谁强，谁比谁弱，甚至不用打个照面，遥遥感应一番气机，就能掌握个大概。

    不算半年前那位遭了雷殛据说已进入圣之上的关七，至臻之中，玉罗刹自认少有人能敌。

    玉罗刹心中仅有两位半师。

    第一位，是在《道心种魔大法》上作注解的魔门前代邪帝向雨田，其在他修炼道心种魔大法的武学道路上，起到过不可磨灭的引领作用；第二位，是逍遥派创派掌门人逍遥子，其独创的纯阳诀，是他修炼道心种魔大法的根基之一。

    除这两位踪迹飘渺或已作古的前人，能叫玉罗刹在心中诚敬地称一声&ldo;前辈&rdo;外，现在又多了眼前这位不知来历的入圣境归一。

    只要看过归一的塔顶剑舞，见识过那剑舞中绵绵不绝变幻莫测的宇宙奥妙和自然之理，感受过那如同天人袖手，将大道本源从汪洋大海中抽出一条河流来，浇灌进你天灵盖的传道‐‐

    玉罗刹就再也没有理由，不心悦诚服地，在心中称呼他一声&ldo;前辈&rdo;！

    而这，也正是玉罗刹被一条老虎尾巴&ldo;轻易&rdo;扫进水里跟上来，挤进这棺材的原因！

    玉罗刹知道，观摩那一场塔顶剑舞后，自己从中吞嚼到的奥妙暂时积淀下来，终有一天，它们将消化完毕、厚积薄发，在自己之后的武学道途上，产生意料不到的助益。

    而在突破瓶颈、回归西方罗刹教教主的身份前，他都要做一个彻底的、真实的&ldo;玉摄提&rdo;了。

    玉罗刹心道。

    玉摄提心道。

    棺材内。

    玉摄提道：&ldo;归一先生，这棺材板太矮，背伏得太低，单手撑着也太累，给我腾点地方，让我把小臂放下来罢？&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