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死了！

    楚留香的喝声能打断两人的对话，却打不断拍卖的进程。

    楚留香却不肯再等！

    内力呼啸灌出，房门轰然大开，大喇喇露出背对门端坐的楚留香。

    和那一具同楚留香相对而坐的、刀气四溢的莹白骷髅。

    有微风轻吟之声，自骷髅的漆黑眼洞穿入，又从森白的齿间钻出。

    钻入在座的、闭门之后的、每个宾客的耳朵！

    嘈杂的讨论之声皆消了。

    消得那样齐、那样快，消得这蝠牲宫，好似一座地狱宫。

    花管事却不愧为专管蝠牲宫拍卖的花管事，话音半点不断，口齿又稳又好：&ldo;十三枚蝙蝠币，还有要出价的吗？&rdo;

    &ldo;哈哈。&rdo;

    众目睽睽之下，以脊背示人的楚留香笑了。

    干渴的、愤然的笑。

    他手腕轻掷，优美若青鸟啄花，贵重的青花瓷茶盏旋旋飞出门外，似一盏空中自由悠扬的花；这花隆隆坠向仍在主持拍卖的&ldo;花管事&rdo;‐‐好一口重逾千斤的大钟！

    迫得花管事不得不停口。

    不得不飞一般后退、避开这重逾千斤的杀器！

    可叹花管事终究避得太慢。

    可叹这小小瓷器，竟快得叫花管事惊惧怒极！

    快得斜斜舔过花管事的眼角，舔下一条薄薄的带血的肉丝！

    终于将怎么也不肯停下的拍卖，舔得中断。

    偌大的蝠牲宫内，空气窒息得能浸出一把骨灰。

    向来与人为善的楚留香，竟是施以武力，强行打断了这拍卖！

    楚留香不仅打断这拍卖，还隔空叫嚣此间主人：&ldo;蝠牲宫之主，交出凶手！&rdo;声音寒似修罗，脊背泛滥着悲痛和怒火！

    回音阵阵，震耳欲聋。

    &ldo;啪。&rdo;&ldo;啪。&rdo;&ldo;啪。&rdo;

    ………

    宾客紧闭的房门，次第打开。

    向来能逢凶化吉的盗帅楚留香同神秘莫测的蝠牲宫之间热闹，是个人都乐意瞧一瞧。

    &ldo;嘶、呵……&rdo;

    鲜血滑落面颊，自下颚滴落。

    花管事噙着笑，指尖拈过脸上的血一吮，在唇角留下妖异红痕。

    只听他笑道：&ldo;香帅好生偏心，无情雪骨杀了我蝠牲宫恁多的客人，香帅不言不语；这会儿香帅的熟人死在无情雪骨刀下了，香帅却要我蝠牲宫这个受害者交出凶手？！&rdo;

    一张巧嘴利舌，三言两语，便置楚留香于无道无义之地。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四下而起。

    就在这时！

    楚留香豁然起身，大步向花管事走去！

    他分明走了许多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却在一步的时间里闪现于花管事面前，左臂探出，于花管事避之不及之刻掀开他的蝙蝠面具，露出一个已死之人的面庞‐‐&ldo;楚……！&rdo;无花这时才来得及厉呵出一个姓氏‐‐却见楚留香理都不理，长臂顺势丢掷，蝙蝠面具立时没了踪影！

    &ldo;砰！嗯、哼！&rdo;一个身躯大力撞上石壁，发出嘶哑痛呼之声。

    竟是那一张消失踪迹的蝙蝠面具，将这一身黑衣从头包到脚的人，自寻无可寻的暗处击中胸口、掷了出来！

    &ldo;因为死的是东方不败，杀人的却不是无情雪骨。&rdo;

    楚留香话音才落。

    一切全在顷刻间发生。

    众人醒神看去，众多残影方在楚留香来时的路上明灭。

    此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叫破花管事的身份：&ldo;无花？！他不是早死了吗？！&rdo;

    &ldo;有的人，能诈死一次，便能诈死第二次。&rdo;楚留香道。

    目光却落在分明被他一击重伤、然已蹒跚站立而起的黑衣人身上。

    又有人惊醒道：&ldo;东方不败？楚留香，你方才说，死的是东方不败？！&rdo;

    这次替楚留香回答的，是一把甜蜜得扰人的嗓音：&ldo;先前坐在那房内的人，确是东方不败。&rdo;

    是花姑娘。

    一身金红唐装、实力未必在至臻之下的花姑娘。

    至臻与至臻之间向来有感应，没人敢质疑花姑娘的判断。

    何况还有无花这个蝠牲宫花管事：&ldo;花姑娘好眼力。棺材林大苗和老麦的簿子上都有记录，这一间房，正是为日月神教之主东方不败预留的。&rdo;

    &ldo;这怎可能？东方不败可是至臻境！&rdo;

    &ldo;无情雪骨竟连东方不败都能悄无声息地杀死？&rdo;

    &ldo;不可能、这绝不可能！&rdo;

    然而，烛影摇曳下，满宫藏在面具之下的一双双眼，都看见了没戴面具的楚留香脸上，那赤红哀伤的目光：&ldo;我也不敢信，但不得不信。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东方教主在我面前，被刀气刮成一具白骨。&rdo;

    甚至他现在的口鼻之间，仍呼吸着东方不败身体所化的那一蓬血雾！

    话落，楚留香出现在黑衣人身前，比眨眼更快。

    一张被黑布层层包裹的圆盘出现在楚留香手中。

    黑衣人阴沉怪笑着，一口一口吐出鲜血，听来虚弱得命悬一线：&ldo;今日算是见识了盗帅楚留香盛名之下的奥妙。&rdo;

    原来这圆盘，竟是楚留香自黑衣人身上探得！

    楚留香不回答，手一震，黑布如香蕉皮般四散剥落，露出的却不是黄澄澄的果肉，而是一柄刀。

    一柄连鞘的刀，弯弯的刀柄，黑黑的刀鞘。

    比圆月还要丰满的刀锋。

    隐蔽的吸气声四下而起。

    能进到蝠牲宫三层参加拍卖的，可以是疯子、狂徒、一顶一的聪明人，但绝不会是常人、蠢人。

    这些本领非凡、加在一起说不定代表了当今半个江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认出了这柄刀‐‐

    &ldo;圆月弯刀果然现世！&rdo;

    偏偏喊出这一声的，却是个看不到这柄刀长什么样的瞎子。

    偏偏还有个人配合地捧这瞎子：&ldo;前辈果然早已算出此事？&rdo;

    那瞎子却故作疑惑道：&ldo;摄提，此事也需算么？&rdo;

    &ldo;那前辈是怎么推测的？&rdo;说罢，那捧哏轻轻一笑，&ldo;前辈若不解释清楚，怕是要被人认定，你是和这黑衣人一伙儿的了。&rdo;

    瞎子懒怠道：&ldo;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蝠牲宫内杀人的绝不是无情雪骨。无情雪骨杀人向来光明正大，何曾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撇去这个可能，便只剩下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和圆月弯刀现世这两种可能。&rdo;

    那捧哏续道：&ldo;逍遥派掌门虚竹多年来也就收了一个弟子。除非靖北王此刻就隐匿在这蝠牲宫中伺机杀人，否则这黑锅想扣到他逍遥派头上，还是不知死活了些。&rdo;

    &ldo;圆月弯刀……&rdo;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低叹。

    是惊骇。

    亦是贪婪。

    楚留香道：&ldo;仅凭刀气将人削成白骨一具的，从前只有圆月弯刀，后来才有了无情雪骨的无常刀法。&rdo;

    鲜血浸湿了黑衣人的黑面罩，他徐徐吐息，将颤抖压抑在牙关间，嗤笑不已道：&ldo;我有圆月弯刀，便证明东方不败是我杀的了？我一个连三流高手的尾巴都摸不着的人，有了圆月弯刀便天下无敌了？楚留香，你要是连这都信，那东方不败他这个至臻境也死了活该！&rdo;

    楚留香冷色道：&ldo;如你所说，东方教主乃世间屈指可数的至臻境。不同于先前死在你手上的宾客，东方教主在被你所杀之前，以毕生武功在瞬息之间射出了他身上携带的全部绣花针。而我方才那一击，绝无可能将你重伤到如今站立都费劲的地步。你只需脱了衣服，让我检查检查你的伤口，就知道你是不是方才袭击东方教主以及杀死蝠牲宫这恁多宾客的凶手了！&rdo;

    话已至此，黑衣人也不再掩饰：&ldo;楚留香，你早就确定是我，干什么不直接动手！&rdo;

    楚留香反而后退一步，内息加持放声道：&ldo;蝠牲宫之主，还不出来么？此人在你蝠牲宫内肆虐，杀你宾客、害你名声，你为何不声不响，放任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游走？究竟是你蝠牲宫之主无能至此，连一个在自个儿地盘胡闹的小蟊贼都抓不住；还是说，你不是抓不住，而是不肯抓‐‐

    &ldo;因为这小蟊贼本就是受你指使，乃你阴谋布局下的一把刀！&rdo;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

    蝠牲宫之内，满宫哗然！

    &ldo;啪。啪。啪。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盗帅行事，当真举重若轻。&rdo;

    众人循声望去，一面墙壁化作暗门隆隆缓缓升起，狭长光亮的廊道之内，两旁蝙蝠侍女恭敬林立：&ldo;恭请宫主驾临！&rdo;

    一个伟岸魁梧的身影踏步而出。

    蝠牲宫之主面覆一张厚重的黑蝙蝠展翼面具，浓黑的披风如沉云在地面翻滚而过，鬓边斑白银丝隐没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