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不仅噤声，还瞪大了眼睛：赵旉堂堂太子，竟亲自上前，为里面的人掀起了马车门帘！

    漆黑绣金的王袍，鸦黑柔软的发。

    阶上玉树，穹顶仙神。

    权势之主人，孤傲之穷极。

    陆小凤第一次见这个人，心里便自然浮现了他的名字。

    ‐‐靖北王，越覆潮！

    其人气势之盛，便是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极致诠释。

    那一双狭长的冰寒平静的丹凤眼望来时，本能后退半步的陆小凤方知，西门吹雪的冷不是真的冷。

    是活人的冷。

    陆小凤飞也似地逃了。

    逃走的最后一隙，陆小凤瞄见雨化田半跪在地上，向靖北王汇报了什么。

    随后是两个字的冷淡命令凿进他耳朵里‐‐&ldo;备船。&rdo;

    箭神的一箭（2合1）

    蝠牲宫。

    神秘的、万众瞩目的长生脂。

    这不知多少江湖朝堂上的大人物掩埋面目下到这蝠牲宫的终极目的。

    终于，要掀开面纱！

    蝠牲宫之主手掌轻抚，红绸布摇摇飘落。

    一枚成人拇指大小的扁圆形红玉盒，坐在那托盘中央。

    红玉红玉。

    沉沉堕堕的朦胧，似浸透了人的心头血。

    流不化、淌不开。

    哀鸣多少年？

    &ldo;啪哒。&rdo;

    小巧的盖子被拈在裹着鳄鱼皮手套的指间，血玉盒敞开，露出熟妇胸脯般洁白而丰腴的脂。

    一股暴烈的香气刹那炸开，霸道地侵袭宫内每一个人的鼻尖！

    怎样形容这股香气？

    勾魂摄魄，如获新生。

    是婴儿初生听见世间那第一缕悦音，胜帝王登基俯瞰那万臣匍匐！

    不可抑制的吟叹声在蝠牲宫内此起彼伏。

    &ldo;这便是长生脂？！&rdo;

    &ldo;哈哈。长生脂，得长生，享长生！果真不是骗人的！&rdo;

    &ldo;哈、哈哈哈哈……&rdo;

    &ldo;咳、咳咳、不可！屏息！&rdo;

    &ldo;哼……&rdo;

    猝不及防嗅到一缕香气，玉罗刹猛然躬身，积年暗伤蠢蠢欲动地试探着痊愈，蓬勃的活力在体内碰撞迸发，令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二十岁！

    那激荡的野心与天下独我的傲岸在胸膛中一日比一日勃发的、狂狷放纵的青年时代。

    那种山河在握、万物我有的迷醉……

    &ldo;这是……？&rdo;

    玉罗刹掩鼻，险些迷失在这澎湃极乐之中。

    然而当他回首观望，天青色的归一落入眼帘，理智如潮回归，魂魄清醒抽离。

    因为归一早已屏息，以一层薄薄内息裹住全身，与外界隔绝。

    更因为，归一手中正持着一本&ldo;训诂风月&rdo;的册子，以指腹抚去，一字一句、读得投入。

    最最离奇的是，归一的神情平静专注，无半点羞恼退避的异样之态，沉静胜一座见惯万物的佛。

    几乎让玉罗刹怀疑他读的是些正经的经史子集，而非不堪入目的淫靡之册。

    一宫之内，几乎所有宾客都在长生脂的香气中迷失自我，呢喃若梦。

    玉罗刹凑过去，不先问长生脂的事，好生&ldo;吃惊&rdo;道：&ldo;前辈，你这是在看什么！&rdo;

    &ldo;龙阳房中术。&rdo;归一答。

    &ldo;……我还以为，&rdo;玉摄提道，&ldo;前辈不屑看这些腌臜物。&rdo;

    &ldo;正是从前没见过。&rdo;归一道。

    &lso;因着没见过便好奇么？&rso;

    玉罗刹识得了蒙眼瞎子面上的探寻。

    一半是直教人欲图玷污的、近似天真的无知。

    令一半却是。

    能教最下流的采花贼都冻了欲念的、寒刀般划过的冷淡研判。

    而那正被他研判着的书册，墨黑线条勾勒出两副人体污秽而缠绵的交合，又向着纸张外野蛮生长，将玉白的指尖黏稠攀附。

    花朵般渴求地、淫邪地含住。

    &ldo;画功不错。&rdo;归一道。

    玉罗刹随之低眉。

    伏跪于纸面左侧的男子被按着臀尖，左腿膝盖在墙面上磨出血沫，脊背在强压下被迫反折。柔软的腹部仰作横桥，被另一只粗暴的手掌按出阴晦凹陷。如瀑倒垂的发淹没了另一人的脊背，却将胸脯，尽力饲去禁锢他四肢躯干之人的口中。

    &ldo;这副姿态若真做来，左边这人的腰非折成两截不可。&rdo;归一道。

    闻言，玉罗刹长睫低颤，目光不由落在归一的腰上，又一触即走。

    那一截被四指宽的天青色腰带，细细掐住的腰肢。

    那一截，他曾在先前那场激烈的近身搏斗中，深切体会过其草原猎豹般的强劲柔韧、和致命爆发力的……腰肢。

    &ldo;以偏概全可不好，前辈，&rdo;玉罗刹喉结节制地滚动一下，疑心这空气中漂浮着的长生膏和长生脂正毒入他的心髓，&ldo;还得……&rdo;余语吞没在喉中。

    归一兴致不降，指腹一寸寸在纸面摩挲，细细&ldo;读&rdo;这龙阳春宫。

    玉罗刹瞳孔侵染深不见底的黑焰。

    ‐‐用那只完美而薄茧的、从来不染污秽便挥出绝代一剑的手。

    纸面上的人被近乎囚禁般压制，四肢身躯全遭残酷掌控，脸孔隐忍而迷醉，艳丽的眼含着无限盈盈媚意，执拗地转过头来，侧望着画外的归一，欲语还休。

    似哀求归一来救，又似悲恼这靡乱耻辱的一面，竟被他看见……

    玉罗刹屈起指节，筋骨于忍耐中愈发泛白。

    喉间溢出一声轻极深极的嘲讽。

    &lso;玉罗刹啊玉罗刹。将这风月书册叫他看见的是你。想见他羞窘之态的是你。现在悔了厌恨这腌臜物污了他的还是你！&rso;

    若非他欲勾引的人正好是个瞎子，看不见他这恶心作态，玉罗刹早已‐‐不‐‐内息轻啸穿空！

    归一指下、纸面之上，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便成了两个黑洞洞的孔。

    玉摄提已经动手！

    归一乐了，随手搁了书册，&ldo;呿&rdo;了声，笑嘲道：&ldo;哪来的老古板。&rdo;

    玉摄提平静收手，道：&ldo;尽污了前辈的眼。&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回答他的是归一放肆的嘲笑，&ldo;该走了，摄提。&rdo;

    玉罗刹随之站起，将那书册&ldo;不经意&rdo;拂得极远，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幽光：&ldo;拍卖会尚未结束，前辈要去哪儿？&rdo;

    玉罗刹没有得到归一的回答。

    回答玉罗刹的，是一道圆润的刀吟。

    如天上庞博圆月在刹那垂坠这沉黑海下，是九幽怨魂骤然尖啸刺穿十八层地狱！

    刀。

    刀。

    圆月弯刀！

    所有人都以为离死不远的林平之。

    所有人都不予一眼、甚至不屑了结他苟延残喘之性命的林平之。

    以指为刃、划开腹部、拨开肚肠，从中摸出一把裹满泥泞鲜血的刀！

    一柄连鞘的刀，弯弯的刀柄，黑黑的刀鞘。

    比圆月还要丰满的刀锋。

    血色缠刀，淋漓滴答。

    竟是又一柄圆月弯刀！

    糊满鲜血的手，握着糊满鲜血的刀。

    那手举重若轻地挥动，便挥出一道圆润夺魄的刀光。

    美丽的刀光遥遥推去，穿过满场沉醉于长生脂香气的此起彼伏的吟呢，快、快、快到在挥刀之前，便横穿蝠牲宫主的脖颈！

    锋锐无匹的刀气龙卷，笼罩了蝠牲宫之主的身躯‐‐

    的残影。

    直到那残影绞碎。

    小小的淡粉的血雾蓬开。

    伤先绽，刀方现。

    寥寥几位尚余半分清醒的宾客，才看见林平之正从腹中取出一把血淋淋的刀。

    这世间竟有第二柄圆月弯刀？！

    不。

    方才脱手、被楚留香收缴的圆月弯刀，在此刻腾空飞来，飞向林平之手中的刀！

    &ldo;咔、嚓。&rdo;两刀在林平之手中，合二为一！

    &ldo;训诂风月&rdo;之中，玉罗刹凌然转首，望向身侧的瞎子神算，不可思议道：&ldo;……你？&rdo;

    究竟是他神算不假事先预见，还是他早已大局在胸了然于心？

    归一的回答此时方至：&ldo;拍卖会要结束了。&rdo;

    &ldo;好、好！谁能想到？&rdo;蝠牲宫之主不怒反笑，任凭被削成白骨的半边肩膀裸露在外，抚掌赞道，&ldo;月有阴晴圆缺，一面向明、一面永远向暗；圆月弯刀也该有明暗两刃，这再合理不过！不过‐‐&rdo;

    他陡然变色，内息压迫随之而至，更胜泰山坠顶：&ldo;你藏于腹中的这一把暗刃，是谁予你的？&rdo;

    &ldo;只要能报仇，我发誓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做，&rdo;林平之阴肆厉笑，嘴角鲜血横流，&ldo;就算滥杀人命，就算成为仇人手里的一把刀。&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