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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分明醒着,慕容珏却立在百多年之前的一处飞檐上,俯瞰一场叫他心头荒诞的新婚之礼。
玉摄提道:&ldo;我去给你买碗阳春面吃?&rdo;
归一疑问地&ldo;嗯&rdo;了声。
玉摄提道:&ldo;你方才说梦话,一直道想吃阳春面。&rdo;
归一不冷不热地笑了声。
梦话?
自王妃死后,他何曾有一刻真正睡去。
闭上眼睛,不声不响,便教旁人以为他睡了么?
巧的是,王妃向来不识庖厨,唯一做得能吃的,便是一碗连荤腥都不加的清汤面。
越归翼幼时最爱踮着脚尖扒拉着灶台,看她煮来,予他吃。
盛年已多年未尝阳春味。
归一道:&ldo;我连梦都未有,何来梦呓?外面卖的是荤汤,你去做来,不要荤腥。&rdo;
玉摄提欣然应是:&ldo;前辈确实未曾梦呓,只是在地宫日久,我忧心你肚里空空,想叫你尝尝我的手艺。&rdo;
&lso;无梦么……&rso;玉罗刹垂下眼睫。
越覆潮在逍遥派跟随虚竹师父修行的那几年,日日茹素,为饷口舌之欲,一手素面烧得炉火纯青。玉罗刹每每潜入逍遥派同他会友,越覆潮便会拿出这手艺来招待他,勾得玉罗刹食髓知味,硬是将这份烧面的本事学了七八分去。
玉罗刹悄然牵回这试探的饵钩,心道:&lso;定要叫这饿人惊艳一把。&rso;
却听归一道:&ldo;我未曾梦呓,却是听见你的。&rdo;
玉摄提讶道:&ldo;我说了什么?&rdo;
归一掀起天青色绸带,冲他睁开乌黑幽深的狭长双目,殷唇张合。
归一说:&ldo;你是谁。&rdo;
你。
是。
谁。
这三个字。
一下、一下、一下。
敲碎了名为&ldo;玉摄提&rdo;的面具。
刹那间,玉罗刹脊骨颤栗,汗毛倒竖,颅内鲜血沸腾欲裂,好似被剥了蛇蜕扔在烈日下暴晒。
唇边却不自觉衔起一道轻巧的微笑,异色眼瞳倒映出归一两个小小的身影,眸底侵略如火,杀意肆虐蒸腾!
你是谁。
玉罗刹也未来得及想明白,他见了归一于海下睁眼时投来的惊鸿一瞥,怎下意识地就用了一碗阳春面来试探。
你是谁。
玉罗刹也不理解,这个装瞎的瞎子,怎么就这么冷冰冰、坏心心,连一个小小的饵钩,都要吃了饵,把钩子砸回来,将他的脸砸出一道血痕,警告他、吓唬他?
你是谁。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小心谨慎、蕴毒含杀地朝他吐信,这瞎子却捏住他的七寸,叫他的蛇身盘绕在他手上,都不肯将他握热,就不感兴趣地放开了!
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却又漫不经心,毫不在乎我是谁。
第一息之时,玉罗刹因这赤裸裸的轻视,燃起黑毒的心火,誓有一日要将他一刀一刀撕成血肉碎片,踩踏他的尊严!
第二息及此之后,玉罗刹却喉头干渴滚动,如烙铁烫烧,手掌死死摁向饥肠辘辘的腹部,摁得躬起了腰。那是唯有将眼前之人,一口血一口肉尽数吞噬,才能令他不致疯狂的饥渴‐‐
&ldo;你做什么?&rdo;归一已遮了绸带,识得他的杀意,不解他的大惊小怪。
玉罗刹摁着腹,弓着腰,躯干折成一个尖利的锐角,执起归一的手掌,将生着胡茬的下巴埋进他掌心磨蹭,想起那一身喜服热烈的弟媳,在虎皮靠椅被他的血腥杀气骇得眼珠子都不敢动的注目下,眼尾湿红,声带哽咽道:&ldo;我饿、饿得痛……&rdo;蛇一般尖锐的虎牙,啃咬唇边归一的大拇指指腹。
归一被他猝不及防咬得一惊,大拇指顿时抠进他齿后舌下,虎口张开一把抓住他整个下颚:&ldo;你做什么?&rdo;
如无心的猎人征服白蟒。
是有心的猎物以身作饵。
虎皮靠椅被玉罗刹的眼神骇得肌肉僵滞成一蹲石雕。
归一被淌至掌心的泪水烫得手骨一跳。
他疑心自己莫非做得过分,倒不放开,抬起另一只手,象征性地抚了抚玉摄提的发顶,权当抱歉。
盛年见过这人在海下同长生老狗不死不休相斗的模样,推断玉摄提所修乃道心种魔大法,正欲冲击&ldo;魔劫第五&rdo;,以图置之死地而后生。
似玉摄提这般年纪、这般功法、这般境界、还有这般心性,除玉罗刹在西门吹雪之外养的另一个儿子,不做第二人想。
西门吹雪当不得西方魔教的少主,玉摄提却正正好。
思及远在大漠谋夺&ldo;亲父&rdo;遗产的玉天宝,盛年难得发扬上司的体恤之心,准备替下属将这玉摄提探上一探‐‐他还没来得及探,这人便似个被碰了裙摆的大家闺秀,一掐一汪水,黏糊糊地冲他示弱了。
盛年倒也不嫌,还有几分荒谬:玉罗刹这种无心无情、弱肉强食之人,替西方魔教培养的接班人,怎是这种叫人可怜可爱的性子?
低叹一声,归一抚摸虎背,叫这猫别一惊一乍,一边斟酌着,给出解决办法:&ldo;你给自己多煮两碗。多吃点。&rdo;
你是谁。
管你是谁。
管我是谁。
玉罗刹掰开他的手掌,失笑,应好。
&lso;我只想知道,你这么一头磨牙吮血的野兽,披着张温文尔雅的兔子皮,成天克制自己的本性凶性,怎么还没憋出病来!&rso;
玉罗刹深深吐出一口含着血腥的热气。
&lso;这个弟媳,也注定当不得弟媳了。&rso;
慕容珏的僭越
云卷云舒,霞霭袅袅。
归一坐没个坐形,吐出口吝啬的烟气,斜了肘,玩闹似地,以掌上烟斗为客人起卦。
其上北斗七星如银似熔,在孔雀蓝的夜幕上闪烁。
一如数百年前的新婚夏夜。
玉罗刹的&ldo;梦中&rdo;。
头顶七星遥遥高悬,一身红装的新娘站在他身侧:&ldo;按原定的婚约,我本该嫁予大公子。&rdo;
&ldo;……什么?&rdo;
新郎慕容琮病弱太过,在喜堂上咳着血,众目睽睽下晕了过去。
火光掩映中,仆从来来往往,呼喊声络绎不绝。
玉罗刹却觉天地都寂。
唯闻身侧新娘低沉沙哑的回应:&ldo;家父为我与慕容家定下的,乃是与下一任慕容家主的婚约。因大公子幼时离家,这婚约便落在了夫君身上。&rdo;
玉罗刹却道:&ldo;堂还未拜成,这便喊上夫君了?&rdo;
新娘未应。
这时,榻上的慕容琮悠悠转醒:&ldo;兄长……&rdo;
玉罗刹上前,关切道:&ldo;何事?&rdo;
&ldo;天不幸我,谁料旧疾在这时候、突发……兄长,我此时睁眼都嫌、苦楚,你可否、代我、&rdo;他说得断续又困难,不知是因病痛,还是因不能同心爱之人拜堂,&ldo;代我……同我妻、拜堂、成亲?&rdo;
&ldo;我知了,你安心休养。&rdo;玉罗刹应。
说罢,将仆人招徕,一层层披上热烈的婚服。
出门,挽上等候的新娘,向前厅婚堂而去。
一边走,一边听得新娘迟来的回答:&ldo;你我不过初初见面。&rdo;
玉罗刹目不斜视,掀起嘴角:&ldo;所以?&rdo;
依旧是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好似喉咙曾被剌过又愈合:&ldo;只初初见面,你便给多年未见的亲弟下了毒,让他旧病复发,连与我拜堂都不能。&rdo;
&ldo;竟叫你察觉,&rdo;玉罗刹嘴角更弯,于宽大婚服的遮掩下,两指掐住弟媳的腕骨,&ldo;不仅是拜堂。你看他现在,还能同你圆房么?&rdo;
&ldo;为何这般?&rdo;新娘问他。
紧接着,一道无言的直觉自记忆飞出、贯过脑海,令新娘玩笑道:&ldo;他不能,不然换你背着他同我圆房么?&rdo;
&ldo;怎会,叫慕容琮知晓又如何?&rdo;玉罗刹掐起弟媳的下颚,目光扫过她同归一无一处相似、却又无一处不神似的面庞,呼吸相闻间,抚摸她覆眼的绸带,&ldo;但,自然要等你愿意。&rdo;
新娘被他的离奇震住了。
灯火阑珊,大红婚服映出新娘美丽的、无有波澜的面庞。
寡淡、寡淡。
了无生趣。
如秋日里,摇落一片辞别斑斓人世的枯叶。
这情态勾得玉罗刹心尖一动,虎口自然松开,五指抓住了新娘的手指。
如抚摸兔子脆弱的脊背般,将新娘握住。
怪物,竟也温柔。
&lso;王弟啊……既冷漠得不像一个人,又高傲得看不起任何人,像你这般,今后归处又将去往何方?&rso;
彼时,年少的王子波西亚离国前,已对亲弟暗生忌惮的莫诺马赫向波西亚流露最末的温情:&lso;哎,假若哪天你竟对谁心生怜惜,千万要抓住她……画地为牢、不择手段地抓住!&r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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