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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盛年一年中清醒的时日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三四天,只要口舌仍在,便足够他于深院病榻之上慢慢清除暮氏顽垢,将暮氏上下化为他的耳目四肢,甚至将触角蔓延至外界一二。
也足够他在清醒的间隙,发现同双胞胎妹妹暮紫奇之又奇的心灵感应,并在此基础上创出一门专有武学,令他的部分精神得以&ldo;附身&rdo;于暮紫之身。
&ldo;好神奇!&rdo;小小暮紫踮着脚跨过门槛,望向墙上高高的刀架,&ldo;哥哥,这门武学叫什么呀?&rdo;
小小暮紫的神情变作寡淡,嗓音是破碎又勉强愈合的低沉沙哑:&ldo;便叫&lso;诸非相&rso;罢。&rdo;
&ldo;猪非香?&rdo;小小暮紫学语道,搬来凳子贴在墙边,爬上去够那刀,开开心心地撒娇,&ldo;我想吃香香烤小猪啦,哥哥!&rdo;
&ldo;我还不知道你,早吩咐庖厨准备了。&rdo;小小暮紫的笑声低哑、难以入耳。
他又解释:&ldo;如来幻化无常,世人不能因见了如来有形有貌、千变万化的肉身之相,就说他们认识了如来的真实本性。你见了我的外相,又岂敢夸口,言识得了我的本性?这便叫&lso;诸相非相&rso;。
&ldo;世人身披躯壳行走世间,是伪装的假面、亦是自保的藤甲,唯有掩藏于伪装之下的性灵,才是不会骗人、亦不肯示人的真实。&rdo;
小小暮紫一声不吭。
&lso;哎呀呀。&rso;
盛年意识到,面对这连刀柄都要跳起来才能摸到的小矮球儿妹妹,他该讲得再直白些:&ldo;你看阿紫,我现今附在你身,用你的脸见人,用你的口言语,那现在的阿紫,便是真的阿紫么?&rdo;
小小暮紫摆手摆手,邀夸道:&ldo;这我知道!&rdo;
&ldo;小机灵鬼,&rdo;盛年道,&ldo;可外人看你,便以为阿紫就是阿紫。&rdo;
&ldo;诶?&rdo;
小小暮紫并不明白。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一尘未染,装不下那么多世俗的封条。
在她看来,她和哥哥的区别,就像白天和晚上那样明显,那些认不出哪个是她、哪个是哥哥的大人们,都是故意装傻逗她玩的坏大人!
盛年道:&ldo;阿紫,别人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好通过你的性别、年龄、样貌和习惯来认你,但这些就和你今天的裙子、首饰和妆容一样,代表不了你、也替代不了你,只能做你的&lso;装饰&rso;。
&ldo;只有通过你的&lso;装饰&rso;真正体悟到&lso;暮紫&rso;的人,才算真正认识你的人。那样的人,当我附在你身,即便只有半刻钟,也会质问我&lso;暮紫去哪儿了&rso;。&rdo;
&ldo;我懂了,哥哥,&rdo;小小暮紫&ldo;吭哧吭哧&rdo;地举起刀,没想到平时那些大人不是装笨、而是真笨,&ldo;那些连哪个是我、哪个是哥哥都认不出来的人,都是大笨蛋!&rdo;
盛年道:&ldo;不关心你的人,用眼睛看你;看重你的人,才肯费力气用心看你。
&ldo;阿紫,那些不是笨蛋的人,不是恨极了你,就是爱极了你‐‐
&ldo;&lso;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rso;1。&rdo;
小小暮紫道:&ldo;什么爱啊恨的,我只要有哥哥就行了。哥哥呀哥哥,如来是什么?&rdo;
盛年笑了,笑出一句要叫一代佛宗上师八师巴难堪闭目、叫无数佛门子弟操戈相向的话:&ldo;‐‐我即如来!&rdo;
&ldo;噢。&rdo;
小小暮紫听不懂哥哥话中的深意,只当学到一个新的知识点。
直到很久很久……久到天人永隔以后,她才咀嚼出,说话人匿于其中的孤独。
那不是凄冷的孤独。
而是太冷酷、太傲蔑,一视同仁地看不起任何人的孤独。
而此时,小小暮紫只是娇娇地拔刀,赤红发赫的刀锋于半空中划出一个初具灵气的弧线,娇娇甜甜地道:&ldo;&lso;诸非相&rso;真棒!哥哥,你一定要多多醒来,多多陪着我呀。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你的嘴巴,和你可以跑来跑去的脚!&rdo;
赤红发赫的刀锋于半空中划出一个气象大成的弧线,衔起一个脖颈光滑血红的头颅掷向半空。血液溅红日光,握刀的肉乎小手成长为纤细生茧、筋骨有力的女子之手:&ldo;&lso;诸非相&rso;真棒!哥哥,剩下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活儿,还是老样子交给你啦!&rdo;
&ldo;累了么?睡一觉罢,&rdo;斗篷兜帽之下,女子清越的声线压成一座低沉喑哑的灰山,&ldo;我很快就将那些鬣狗打发了。&rdo;
焚烧的夕阳照耀那斗篷持刀的倩影,照出漆黑而自在的舞动,悠远、神秘。
孰不知,这夕阳正有幸,照耀一对兄妹间无与伦比的紧密相联……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我是暮紫。
我可是哥哥养大的妹妹。
我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旁人皆慑于阎罗刀的赫赫凶名,但我知道,阎罗刀能有今天,至少有我哥的一半。
没有我哥屡次在危急时刻及时附身、帮我渡过难关,阎罗刀成不了阎罗刀,早就死在哪个凶神恶煞的契丹人手下了。
我一人一刀,隐姓埋名,在江湖中闯荡多年,从不知害怕为何物。
别问为何。
我可是有哥哥的人哪!
嘿!
然而。
万万没想到,我无所不能的哥,竟也有不灵的一天。
&ldo;咳咳。诸相非相,好一个&lso;诸非相&rso;……想不到暮氏几乎查无此人的暮山、大名鼎鼎的&lso;阎罗刀&rso;背后的军师,竟是这样一个人。旁人都说我慕容琮乃天妒英才,与你相比,连我都要自承一句&lso;庆幸&rso;。&rdo;
来人病弱而温文,说话的神态和善柔软,话中之意却满是不可直视的暗色锋芒。
大漠落日,刀尖饮血。
阎罗刀于沉默中转身,女子面旁下发出盛年那低沉沙哑的赞叹:&ldo;慕容家主,果然不负盛名。&rdo;
&ldo;咳、咳,谬赞。但愿我接下来这句话,还能教你这般笑脸相迎。&rdo;慕容琮道。
&ldo;请讲。&rdo;
慕容琮说:&ldo;我需要一位妻子。&rdo;
&ldo;若你能得到吾妹的心,自无不可。&rdo;盛年道。
&ldo;你错了。我说的是,我身有沉疴、余寿难定,需要娶一位妻子进门,姑且稳定我麾下丰年军众人之心。慕容家与暮家早有婚约,如今我欲履行婚约,乃理所当然之事。&rdo;慕容琮道,&ldo;何况……&rdo;
&ldo;何况,你如今已摸清阎罗刀的底细,&rdo;阿紫是阎罗刀秘密一旦泄露,便将迎来契丹人乃至部分中原人无穷尽的追杀,&ldo;面对你,我俩已无拒绝的权力。&rdo;
慕容琮道:&ldo;可我现在发现,比起一位只能暂时稳定局面的妻子,且还是同我没有感情、随时可能在夜里给我一刀的妻子,我更想要一位军师。&rdo;
&ldo;哦?&rdo;
慕容琮道:&ldo;一位思虑缜密、筹谋不下于我的,能在我力不从心之时替我暂时撑起丰年军局面的&lso;军师&rso;。&rdo;
风吹动沉默。
&ldo;我兄妹俩,并无选择之机,不是么?&rdo;
&ldo;咳、咳,&rdo;慕容琮抚掌而赞,&ldo;阁下明智。&rdo;
慕容琮的赞,直教暮紫发怒。
&ldo;哥,我才不怕他,你不要为了我同他妥协!他慕容琮敢要挟你我,大不了我同他鱼死网破,从此浪迹天涯!&rdo;暮紫趴在兄长床边,握着对方的手掌道。
&ldo;可是阿紫,若他拿我要挟你呢?&rdo;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浇灭了暮紫的愤怒。
暮紫又岂能忘。
她的哥,一手将她养大的龙凤胎兄长,无所不能、完美无暇。
他的意志如此强大,他的智慧直教世人惊骇欲绝,叫暮紫一度忽略了,他那虚弱的、仿佛承受了老天所有嫉妒和恶意的身体‐‐
目盲。
声碎。
脊断。
心疾。
卧床瘫痪至今的,濒死之人。
&ldo;哥……&rdo;暮紫屈膝,抱住了自己。
她曾无数次愤恨、惋惜、憎恨,在哥哥难以清醒的昏迷时刻用此生所学最刻薄的言语咒骂老天……她曾在无数个孤枕入眠的夜里,在惊恐和泪水中醒来,在黑夜中狂奔、潜入,确认兄长的呼吸。
暮紫此刻,已深深深深,恨死了慕容琮。
她全天下最好的哥哥,理当所有人都来爱他,他慕容琮却恶毒至斯,胆敢以哥哥生而不得完满的身体作把柄,要挟哥哥为他办事?!
盛年将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ldo;阿紫,你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rdo;
&ldo;我不嫁人,我只跟哥哥在一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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