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之时，也曾于面具下平淡着神情，替他掩上衣襟、遮住伤疤，将手背覆在他手上，对他说：&ldo;你母亲只是愚蠢，而非不爱你。我娘亲或许爱我，却使尽了手段，要叫我恨她。&rdo;

    &lso;比起来，你尚不算最倒霉的。&rso;

    这般自揭伤疤，拐弯抹角地安慰他。

    慕容琮反手按住了他的手：&ldo;我同你说这些，却不是为了向你诉苦、叫你同情。&rdo;

    &ldo;哦？&rdo;

    慕容琮道：&ldo;我是要叫你知‐‐我慕容琮的志向，人尽皆知，却无人愿懂、无人肯信。一如你暮山，生而天残，活着还不如不活，没有一日离得病榻，哪怕才情智谋空古绝今、胸中气魄可吞山河，又何来用武之地？

    &ldo;白鹤折翅于泥沼，腾龙囚锁于枯井。谁人懂你心中郁气，又谁人能对你身与心的挣扎困苦感同身受？无人、便是你那胞妹暮紫也不能！唯有我。&rdo;

    盛年道：&ldo;你这话，可不能叫我家阿紫听见。&rdo;

    慕容琮抓紧了对方的手，勉力支起上半身，同他面具后狭长的双目对视：&ldo;暮山，强龙不出，方叫土鸡瓦狗在这天下称王称霸……&rdo;

    他笑起来春风拂面，却显出几分冷漠的邪性：&ldo;这天下看似搅海翻江、击搏挽裂，实则庸碌又无味，是否教你感到寂乏？&rdo;

    盛年笑着将手抽出：&ldo;就凭你这手下败将，自保都难的困兽？&rdo;

    慕容琮也笑：&ldo;就凭我。&rdo;

    他说：&ldo;你若不欢喜我，怎特意将我唤醒，叫我欣赏我因着对你的小视、败得彻头彻尾的模样？&rdo;

    盛年挑眉道：&ldo;你倒叫我糊涂了。&rdo;

    慕容琮道：&ldo;我岂不知你哩？如你我这般，&lso;时间就是生命&rso;之辈，不放在眼里的人，连多看一眼他的失败都欠奉。&rdo;

    &ldo;原是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多，&rdo;盛年恍然，双掌相击一下，&ldo;不得不说，你叫我想起了一个人。&rdo;

    慕容琮不着痕迹地蹙眉，笑道：&ldo;看来他与我很像？&rdo;

    &ldo;像，也不像。哪怕你们都使刀。&rdo;盛年摇头道，&ldo;他是一团只要活着就不肯熄灭的冷焰，你却是一场春日柳下绵绵不绝的雾雨。他的温柔很冷，心却烫；你……&rdo;

    慕容琮不待他说完，便叹息道：&ldo;看来是我为人太假，冷着了你！&rdo;

    &ldo;你比他更是性情中人。&rdo;盛年续完了话。

    &ldo;……啊。&rdo;慕容琮尴尬得想收回上一句话，却忍不住翘起唇角，&ldo;看来你更欢喜我些。&rdo;

    盛年道：&ldo;他比你更命不久矣。&rdo;

    &ldo;暮郎‐‐&rdo;慕容琮装模作样、哀哀戚戚地哭道，&ldo;莫非活人，便注定比不过死人么！&rdo;

    盛年却冷然，是将遗恨和索然一并压入冰湖之底的、怅惘无际的冷：&ldo;他是我的梦，我救了他的命。&rdo;

    慕容琮讶然：&ldo;你的意思是，你也有办法救我的病？&rdo;

    &ldo;有。&rdo;

    &ldo;我不知该如何谢你。&rdo;

    盛年凑近了他，眯眼笑道：&ldo;不必谢我。&rdo;

    慕容琮道：&ldo;你不像是这么不求回报的人。&rdo;

    &ldo;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rdo;盛年左手支颐，慢条斯理道，&ldo;你方才不是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连阿紫都比不上么？我很认同。&rdo;

    慕容琮眨眨眼。

    &ldo;但，若我治好了你的命……你还会那般与我感同身受，懂我的心情么？&rdo;

    &ldo;……我现在便有些不懂你了。&rdo;慕容琮道。

    若真要问盛年，他此生当真没有后悔之事么？

    以血哺苏之时，他便悔了。

    悔到在那人饮他血液的短短半刻钟内，心生三千七百万次溢满恶毒的杀意，想要扼断身上之人的喉咙，将他就此、永久、留于此时此刻！

    悔到在之后每一个见到此人气血充足的瞬间，都被滚滚不休的嫉妒和恶意充斥心胸，叫嚣着要伤害他、玩弄他，让他奄奄一息……叫他尝尝被他这个一手挽救他的人，又一手从希望之巅推落地狱泥沼的绝望！

    若真要问盛年，他此生当真没有后悔之事么？

    以血哺苏之后，他曾生出过多少次悔，便生出过多少次不悔。

    他生出的嫉妒太多太多，却不能淹没他心中伶仃的骄傲。

    盛年啊盛年。

    此生多少不甘，可值得他夸耀的事太少太少。

    但救得那样一个人，救得那样一个梦，便值得他矜持地骄傲。

    同样的命在旦夕。

    同样的求救无门。

    恍惚间，盛年也会以为，他向多年前的小世子越归翼，伸出了援手。

    当年那个天真的、柔软的，一心想着大家都好都来爱他的小世子。

    如果长大，便当如他救下的梦一般，为国为民、光明飒沓。

    &ldo;琮公子，你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心存万民、如切如磋，风采卓绝、世无其二，武功谋略无一不缺，&rdo;盛年笑着赞他，言语中诚意的叫慕容琮受宠若惊，&ldo;如你这般人，熠熠生光，怎不叫我心生欢喜？&rdo;

    &ldo;我不想听到但是。&rdo;慕容琮捂住眼睛道。

    盛年摇摇头：&ldo;可惜，你来晚了些。我曾放走了最能理解我、与我共沉沦的人，将他从无望的地狱泥沼中推举，放他去完成自己的生命。如今，还要放走第二个么？&rdo;

    他凑近了，细致地为慕容琮掖紧被角，娓娓道来：&ldo;我有法子治你，但我不会治你。我会看着你，看你走向何方终途。&rdo;

    慕容琮看他的眼神，已失却一切温度：&ldo;你什么都没对我做，然你对我的残忍，比我的兄长更甚。&rdo;

    盛年却笑，笑容难得宁静、饱足：&ldo;但我却感谢你。&rdo;

    &lso;‐‐感谢你，将为我献上一顿盛宴。&rso;

    玉罗刹的凉

    若说与先前的慕容琮为敌，还能叫人有片刻喘息、看得到胜利微光；现在的慕容琮，却只教人感到绝望。

    &ldo;原来从那一天起，你便不再是&lso;暮紫&rso;，而是&lso;慕容琮&rso;。&rdo;慕容珏‐‐玉罗刹恍然，&ldo;难怪，吾妹那日见到&lso;压榨生机醒来的慕容琮&rso;，会那般激动。因为，她知道那是你，她出生至今第一次见到离开病榻、行若常人的你。&rdo;

    &ldo;我早便承诺过阿紫，进了慕容府后，便离她见到我站起来不远了，&rdo;盛年数次尝试，终于不着痕迹地脱离了靠在他腰间的慕容珏，东张西望寻他卸下的面具，&ldo;慢着、你唤阿紫什么？&rdo;

    &ldo;噢，想不到你那日不是讽刺，竟真是谢我。&rdo;

    ‐‐&lso;托了大哥的福，勉强能站在人前。&rso;

    玉罗刹勾起个微妙笑意：&ldo;也是，没我给慕容琮找事做，他也没这么快倒下，你高低得等上个一年半年，才寻得着取而代之的机会。至于阿紫？汝妹即吾妹，吾自是爱屋及乌，你醋她做什么？&rdo;

    他明知对方不是这意思，却偏给人扣上这帽子。果不其然，这天青色的大兔子被他说得兔毛乱蓬，差点又跳起来。

    &ldo;咳、咳，&rdo;慕容琮沿着桌边坐下，&ldo;暮山性纯，兄长何苦戏弄他？&rdo;

    &ldo;我帮了你这些许忙，是戏弄于你么？&rdo;玉罗刹不答反问，按住暮山悄摸捡拾面具的手，笑吟吟道，&ldo;你要藏到哪儿去？&rdo;

    &lso;我已没脸见人……最好藏到天涯海角，管他百年前的慕容珏还是百年后的玉摄提，都别想找到我！&rso;

    盛年冷硬着脸道：&ldo;给我的面具掸掸灰。&rdo;

    玉罗刹仔仔细细审视那光洁如新的面具，又笑。

    玉罗刹前半生所有的笑加起来，都没有他今天笑得多、笑得乐、笑得真心实意：&ldo;确实生了些灰，来，拿我的衣袖掸，别脏了你的手。&rdo;

    盛年不答。

    他冷硬着脸，把目光递给慕容琮：&ldo;你今日来，是为兴师问罪？&rdo;

    慕容琮道：&ldo;我不懂。我想知道你为何那样做，且从十多年前就开始那样做？如果没有你的推手，这天下近十多年来，有多少人可以不用死去！&rdo;

    盛年道：&ldo;你已问过这个问题。&rdo;

    &ldo;是。&rdo;

    &ldo;我也已给过你答案。&rdo;

    慕容琮目光灼灼道：&ldo;但我不会被你骗过。&rdo;

    盛年讽笑，似乎被他的自以为是激怒：&ldo;你觉得我一定有什么苦衷？&rdo;

    慕容琮不被他的怒动摇：&ldo;你这般人，可以嗜血，可以嗜杀。但若真被本能支配，你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自己！&rdo;

    盛年脸上的讽笑消失，连着怒气一同消失，只是摇头叹息，像看一个被骗得人财两失仍执迷不悟的痴傻人：&ldo;若答案不合你心意，你我之间的情谊，便不作数了么？&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