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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赘言,便成默契。
慕容琮却太难辨清他的心。
虚实相幻,真假情深。
他走得这样干脆,连给他的亲妹一声道别都嫌吝啬;却又周全至斯,绝不准暮紫在他的死后死。
有时真叫人迟疑。
那究竟是他让人无可奈何的残酷的温柔,还是他闲暇时于夕阳下算计了风与光的例无虚发,只为捕获那一只俊鸟,摘了尾羽、作他袖边琉璃的点缀?
&ldo;我真是羡慕你。&rdo;慕容琮几要被那白骨的美色惑死。
他的情也真,他的算也真。
最最真的,还要数他这说别就别的留不住。
&ldo;当真狠绝,也当真洒脱!哈……情、爱、权、势,这人间哪有什么可以将你留驻?&rdo;慕容琮怅然而叹,看了眼丧情绝魄的暮紫,思及他当初的声声质问、苦心囚禁,心中自嘲一笑,一并咽下眼底的雾,咳嗽着、咳嗽着,咳嗽着离去。
最后一根白骨,也被玉罗刹收殓。
暮紫起身,抬步欲离。
&ldo;你去哪儿?&rdo;玉罗刹半跪于地,背对暮紫,细细抚摸那白骨,问她。
暮紫的声音中含着尖利的冰碴:&ldo;与你何干?&rdo;
&ldo;你嫉妒我?&rdo;异色的双眸在那白骨上流连,玉罗刹笑道,&ldo;因为我与你的兄长,是一个时代的人?&rdo;
刀意如割,凛然割过玉罗刹的皮肤。
若非内息护体,玉罗刹此时已然成了一地碎肉!
&ldo;阎罗刀果然名不虚传。生死大事最淬炼人,经此一遭,你的刀意更绝更厉、更甚从前,也总算悟得你兄长刀法的几分精髓,&rdo;玉罗刹半点不生气,笑意欣慰道,&ldo;看来假以时日,他精心教导的妹妹,便至臻有望了。&rdo;
暮紫沉默。
风带来绝情谷口的血腥,穿过枣树掩映的山洞,在峥嵘的刀气中一声声呜咽。
&ldo;慕容琮快死了。&rdo;暮紫说。
&ldo;他一直都快死了。&rdo;玉罗刹道。
&ldo;他一直都快死了,却绝不想这么快死,因为他野心未竟。慕容琮丢了一个替身,我便该去为他填上。&rdo;
转眼之间,这妹妹说话便句句深意,有了几分她兄长的恼人风范。
&ldo;何况,&rdo;暮紫道,&ldo;身为遗孀,还有那偌大的丰年军等着我继承‐‐好歹是哥哥生前为我备下的遗产,就算我不要,也轮不到别人。&rdo;
&ldo;至于你,&rdo;暮紫终于转头,眸中是轻蔑的冷光,&ldo;二十年来,我与兄长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他照样把我这个双生胞妹说弃就弃。可无论他姓甚名谁、死了还是活在百多年后,我都是他的至亲血亲,这是他想逃也逃不了的事实。而你?如你这般不自量力觊觎我兄长的,除了同他生活在一个时代,还有什么值得一提?&rdo;
她清洌的、洞悉一切的目光自那被玉罗刹小心收殓的遗骨上一滑而过,讽笑道:&ldo;哥哥什么都不肯留给我,又怎会留给你任何东西!&rdo;
暮紫话落,消失在洞口。
玉罗刹恍然低头,便见那穿梭于整座山谷的风钻入怀中。
怀中捧着的遗骨轰然倾塌、簌簌淌落。
竟是。
挫骨、扬灰。
玉罗刹狼狈地伸手挽留,洁白的骨粉方触及指尖,便凭空染上火星,倏忽间便在缠绵的风中燃作一朵朵火蝶,争先恐后地飞入满山满谷的情花丛中。
蝶吻赤花,燃死方休。
冲天的热焰,映红了整片绝情谷的天。
也映红了玉罗刹左绿右金的眸。
玉罗刹从床榻惊起,看着空荡荡的客栈包厢,耳边是待归城恍如隔年的雨,眼底是一片熊熊的红。
玉罗刹踏出房门,整个悦来客栈寂静一片,人畜皆无。
他走至院口,便再难踏出一步:一道大阵,将此地封得滴水不漏,无进无出。
便是现今距入圣境临门一脚的他,也不可强力破之。
‐‐是为护法。
归一、不、归翼、不、怎可!归一……他。那人。
那人亲手碎他心脉、夺他性命,助他&ldo;置之死地而后生&rdo;,却也知他死后到复活的这一段时间,是最他脆弱的时刻,便是飞来一只麻雀停在他颈边,都能轻易啄碎他的喉咙。
不论是邻院身为至臻境做护法绰绰有余的东方不败,还是他那头钢筋铁骨忠心不二的斑斓猛虎,那人都不透露、不托付。
而是布下这阵法。
玉罗刹观摩这阵法。
观摩那人临走前布下的、为他护法却也将醒来的他困住的无名阵法。
嘴角勾起一个细小笑意。
这笑意又很快拉平。
依那人的性子,虽冷情却绝不肯懈怠半点责任,若能亲自为他护法,定不肯假手于人。
百多年前的暮山没有为他护法,是忙着在断龙石之后了断自己;那百多年之后,他又……在哪里?
归一在哪里?
神算归一又能在哪里?
神算归一当然是在雨中的待归城摆摊算卦。
令狐冲奉了师命,停在这算命摊子对面。
漫天的雨盖住了这城,将不打伞的两人浇了个透。
青石板路面上积了水,一站一坐的两道影子斜斜长长地泛起涟漪。
令狐冲拱手:&ldo;在下令狐冲,素闻归一先生神算之奇……&rdo;令狐冲看得愣住。
天青色宽袍大袖的神算懒懒躺在虎背上,向来覆眼的天青色绸带不翼而飞,黑长若蝶尾的睫毛沁着雨水,静静地铺在下眼睑上,透着一股黑蝶随时要张翼腾飞的生机,危险与魔魅并存,猝然抓住令狐冲的心神!
神算的脸生得普通,看起来像二十岁的年轻人,气质却寡淡、成熟,像是有三十多岁。加之他眉眼间难以掩盖的餍足之意,令他比身后静卧的斑斓猛虎更像一头吃饱喝足、于领地上慵懒舔爪的大猫。
说不出的从容懒怠、数不尽的纡尊降贵。
恍惚间,令狐冲勾了勾脚腕,生出幻觉:这危险至极又懒散打着哈欠的大猫,不经意将尾巴勾到了他的脚踝上。
‐‐受宠若惊,又如芒在背!
&ldo;令狐公子,算什么卦?&rdo;
&ldo;这个归一,算卦准么?&rdo;城墙上,宫九与赵旉并立俯瞰。
&ldo;他曾号称有一&lso;通天之卦&rso;,犯上天之怒,故双目受谴而盲。叶孤城买了这一卦。&rdo;赵旉道。
&ldo;你买了那卦?&rdo;
&ldo;我本对此不屑,但他叶孤城区区一个海岛城主,却对这种&lso;通天之卦&rso;感兴趣,我便不得不看看,他买到手的到底是个什么卦象!&rdo;
宫九又冷笑了:&ldo;还不是皇帝,就已经操上当皇帝的心。&rdo;
赵旉反道:&ldo;你该问问朝堂诸公,如今皇位上的那个皇帝和我这个太子,谁才更做得像个皇帝?&rdo;
是淡然,是自信,也是无奈。
宫九更听出了其中的悖佞。
再听赵旉道:&ldo;归一的卦确实管用。&lso;龙战于野,其血玄黄。&rso;这便是那一卦的卦象。&rdo;
&ldo;龙在旷野交战,其血青黄交杂……极烈之机,两败俱伤之势。&rdo;宫九道,&ldo;区区一个海岛之主、登峰剑客,也能与你一国太子两败俱伤?&rdo;
&ldo;从前是,以后便不是,&rdo;赵旉道,&ldo;我已知白云城有不臣之心,自然当有防备。&rdo;
宫九&ldo;啧&rdo;道:&ldo;你被骗了。若一双眼睛换来这么件小事,那这神棍平日给人算的那些卦,一卦便要瞎一双眼睛!&rdo;
赵旉摇头,看向下方道:&ldo;&lso;讨刀联盟&rso;守株待兔至今没有无情雪骨的消息,愈发疯魔,归一先生此次若答不上来……&rdo;
&ldo;奉家师之命:敢问先生,可否算一算刀魔人现在何处?&rdo;令狐冲道。
归一摇头道:&ldo;不好。&rdo;
&ldo;什么不好?&rdo;
&ldo;雨下了这么久,你们却只关心一个刀客,不好。&rdo;
&ldo;先生,那不是刀客,是杀人如麻的刀魔。&rdo;
归一&ldo;噗&rdo;地笑了,将虎尾一圈圈绕在腕上顽:&ldo;看来你都查过了,每一个都是那无情雪骨杀的?&rdo;
令狐冲道:&ldo;何须查证?&lso;一刀飞尽彼岸雨,雪色玉骨映夜天。&rso;那般削肉剔骨的刀法,除了刀魔无情雪骨没有第二人能使出,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rdo;
归一又笑道:&ldo;什么刀法这么稀奇,天下只有他无情雪骨一人能用?哈,巧了,这刀法我也会,那我也是无情雪骨了?&rdo;
令狐冲道:&ldo;归一先生,莫开玩笑。&rdo;
归一道:&ldo;什么玩笑?&rdo;
令狐冲道:&ldo;你说你会刀魔的刀法,你便会?&rdo;
归一咂摸烟斗咂了个空,方想起树大夫给他的那些特制烟草早在蝠牲宫便耗尽,可惜地低叹一声,反颔首道:&ldo;你说得不错。外人也说他不会无情雪骨的刀法,那他便不会?&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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