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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踏,马车渐远,衣公子的最后一句话,遥遥地消散在风中。
陆小凤目送马车远去,忽然道:&ldo;说起来,都要参加他的葬礼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rdo;
楚留香道:&ldo;你看&lso;归一&rso;像真名么?&rdo;
陆小凤道:&ldo;反正刀泓一绝不是真名。&rdo;
陆小凤和楚留香面面相觑,一同开口道‐‐
&ldo;无情雪骨到底是谁?&rdo;
&ldo;归一先生究竟是谁?&rdo;
楚留香道:&ldo;归一先生是一个神秘的谜,藏着太多秘密不肯倾吐。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找到答案。&rdo;
陆小凤道:&ldo;是哪里?&rdo;
楚留香抬头望向东南方,遥远的远方。
福建港口,海浪拍岸,黑水翻滚。
深沉冷寂的海水之下,静静地躺着一座罪恶宫殿的残骸。
阴影如巨兽匍匐。
如内有乾坤的棺椁,等待有心人,前来探寻它的秘密。
&ldo;哗啦‐‐&rdo;
陆小凤身穿鲨鱼皮水靠,背着气囊,似一只剥了皮的水猴子,攀住楚留香的手臂,潜入海底蝠牲宫废墟。
这神秘的棺椁,终于等来它的探秘人。
注定被好奇心害死的两只猫。
蝠牲宫被靖北王自上而下一箭洞穿,裂成左右两半沉入海底。
一张朝天咧开的深渊巨口。
些许废墟,大部分建筑仍保存完好。
此间海流幽幽,诡气森森,唯零星鱼群在其中游曳穿梭。
陆小凤看那一身白衣在水中飘逸如仙的楚留香,传音道:&lso;真羡慕你啊,楚留香。这门用皮肤呼吸的功夫实在便利。&rso;
&lso;你若喜欢,回岸上便将这门武功教……&rso;楚留香顿住。
与陆小凤对视一眼,同时敛起面上轻松之色:&lso;有人。&rso;
两人暗自警惕,在重海之下跋涉,向蝠牲宫深处走去。
&lso;那日蝠牲宫沉没,归一先生却消失不见,&rso;楚留香传音道,&lso;如今想来,这蝠牲宫中定有不为人知的密室,归一先生当初应是去了那里。&rso;
陆小凤传音道:&lso;你可有头绪?&rso;
楚留香摸索到某处机关,传音道:&lso;蝠牲宫应不止三层‐‐&rso;
脚底巨石无声移动,显露其下一间密室:&lso;还有第四层。&rso;
两人随之运气,下沉。
密室一览无余,唯一白玉寒床而已。
陆小凤从怀里取出一个不透水的小马灯,上前察看,抚摸白玉寒床上遗留的印痕,传音道:&lso;这上面曾躺过一个女人、不、一具女尸……这女尸身穿大红嫁衣,即便有白玉寒床,半边身体也有明显的腐烂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不对、除了腐烂,这女尸另半边身体……被削干净了肉!&rso;
陆小凤悚然抬头:&lso;不、这女尸残留的味道……&rso;
迷幻,美味,如得长生,如登极乐。
陆小凤欲捂住口鼻,才发现挥臂凝滞,周身尽是沉重的海水,而那气味早已融入水中,从海水与皮肤相接处溶入他的体内!
&lso;楚留香……&rso;陆小凤运气排毒,欲提醒正在角落里查找线索的楚留香,抬眼看去,正正对上楚留香手中拾起的一个小瓷盒。
瓷盒密封极好,楚留香将将开封一条缝隙,同白玉寒床上残留气味如出一辙的迷幻气息疯狂倾泄入海水中。
盖下,是一片丰盈如女人胸脯的白色脂膏。
&lso;长生脂。&rso;楚留香传音道。
&lso;这便是长生脂?&rso;陆小凤惊疑道,惊疑地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白玉寒床。
&lso;原来这就是长生脂。&rso;楚留香语气复杂道,同样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白玉寒床,腹中翻涌欲呕,俊美的面孔上,无可言说的厌恶和无可言说的同情反复交织。
白玉寒床此等稀世之珍,便是皇宫大内都难寻难见,此处却有一块。
白玉寒床此等稀世之珍,可以帮助修炼内功、可以用来永葆青春,便是用来保存一具女尸,都要被不知情之人赞一句用情之深……置于此情此景,却是用于亵渎逝者、产出此等恶物!
&lso;随云啊随云,&rso;楚留香心中苦道,&lso;君子克己如你,你若知晓原庄主究竟都做了些什么……&rso;
&lso;楚留香!&rso;陆小凤传音道,&lso;帮我把这床搬开!&rso;
床下是机关。
蝠牲宫不止三层,有五层。
一个简简单单的翻转机关,将两人翻入下一个密室,让两个大男人顿时挤得变形!
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头做的柜子。
八仙桌大小的柜子上下左右前后六面尽皆凹凸不平,硌得陆小凤手掌脸颊满身印子。
至于楚留香?
轻功超绝的香帅,早在被挤成饼子的前一息,就踩着海水、自还剩一隙的机关中溜了出去!
&lso;等等,楚留香!&rso;陆小凤惊道,&lso;这不是石壁没削平整,这上面全是字!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叠了多少层的字!&rso;
楚留香上前,拍开地上的机关,将马灯扔给陆小凤。
&lso;且等等、且等等,&rso;陆小凤在石板下传音道,&lso;看这字的力道,应当是一个毫无武功之人用石头刻下的。这人刻得也太多了,密密麻麻,字和字交错相叠,乍一看还以为是石墙自带的花纹,看得眼疼。唉,也不知这人刻了多少字,才能将这六面墙都刻成这副硌人的模样……让我仔细看看,找到文首,再慢慢辨认……&rso;
昏黄的马灯明灭闪烁,凌乱难辨的石壁也跟着一起明灭闪烁,融化无尽黑夜中,融化在闪烁的星子里。
星子,融化在闪烁的酒液里。
酒液入喉,饮下满空夜星。
清亮的一线逃出唇角,划过下颚,抚过月色下昂首饮酒的颈项,翻越喉结,渗进肤色绸带,蜿蜒入深蓝色的衣领深处。
树叶在月光和阴影的牵手处,婆娑作响。
正值伏夏,蝉鸣起伏,衣公子却连领口都吝啬敞开半点,身上披珠挂玉一件不少,发间的兔绒干爽如新,额间脖颈从头到尾的肌肤尽皆泛着玉白冷光,不透半滴汗渍。
见衣公子第七次穿上披风,苏梦枕道:&ldo;您发热了?&rdo;
衣公子摇头道:&ldo;体质问题。热了觉热加衣,冷了觉冷减衣,我正努力不得病。&rdo;
又道:&ldo;喝罢,过了今夜,我要好好整治一番那帮趁着我不在掀翻天的两都朝臣,后面就没这般畅饮的日子了。&rdo;
苏梦枕摇头道:&ldo;我想知道。&rdo;
衣公子左手支颐,深黑的眼中映着满天闪烁的星星:&ldo;什么?&rdo;
苏梦枕道:&ldo;我想知道,千金散尽衣公子、无情雪骨刀泓一、还有天妒的神算归一,他醉酒之后,可会酒后吐真言?&rdo;
衣公子歪头看他。
看这凄寒的刀,不灭的寒焰,他的梦。
他说:我有话想问你。
又说:不是问汇帝,问我的陛下。
然后问:你许我问么?
衣公子道:&ldo;会吧。&rdo;
苏梦枕微微地笑:&ldo;有多会?&rdo;
衣公子本想说&ldo;看情况&rdo;,话到嘴边,莫名转了个弯,变成了:&ldo;事无不可对人言。&rdo;
苏梦枕讶道:&ldo;也包括林大掌柜么?&rdo;
衣公子脸上有微恼一闪而逝,道:&ldo;那便事无不可对你言。&rdo;
又补充道:&ldo;不要告诉林大掌柜。&rdo;
于是苏梦枕便问了。
他问:&ldo;越归翼?&rdo;
衣公子撩起眼皮,清淡地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又垂落了。
苏梦枕便懂了。
那永远燃着寒焰的眼睛,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雍容雅致的衣公子,眼底的寒焰跳跃成两堆茸茸的篝火:&ldo;我想问,长生道主所谓的&lso;夺舍重生&rso;之法,是什么?&rdo;
&lso;年甲寅、月己巳、日辛酉。第十四天。母妃,你有没有被抓到?父亲,救救我。
&lso;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绑住我的头,蒙住我的眼睛,牵住我的舌头,捆住我的手脚和手指,什么也不让我动。外边传来的声音像刀不停地刮,鬼哭狼嚎的,听得我心里恶心。他们不给我睡觉,不按时给我吃水,还乱着时间给我吃点没味道的东西……
&lso;哼,这些拐子手段真拙劣。我第一天就猜出来了,他们想叫我忘记时间,然后忘记自己是谁,到时候把我卖给别人,就不会想着回家了。
&lso;父亲、母妃,归翼数着日子呢。今天是第十四天。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鹅卵石,我已经学会解绳子了!我还学会了趁他们来检查前,自己给自己把绳子原模原样系回去!父亲,母妃,我等你们来救我。就算错过了也放心,归翼不会忘记回家的!&r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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