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摄提不必思考便给出答案：&ldo;权力面前，你死我活，何来亲情？不过弑父而已。&rdo;

    盛年又问：&ldo;那若我要与你争夺西方魔教，你会杀我么，摄提？&rdo;

    玉摄提笑了，些微肆无忌惮，许多迫不及待：&ldo;希望届时我将你囚起来时，你已学会了取悦我的法子。&rdo;

    盛年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玉摄提渐渐息了笑意，侧过脸颊，用腮边软肉讨好地磨蹭他的耳侧，压低了嗓音：&ldo;当然，结果更可能是我成了你的俘虏‐‐你想我学些什么，来讨好你呢？&rdo;

    盛年嗓音软和道：&ldo;摄提这般待我，我怎忍心让你做我的俘虏，折损你的骄傲？只是，若我要你主动将西方魔教献与我呢？&rdo;

    玉摄提道：&ldo;那可不能。&rdo;

    盛年道：&ldo;为何不能？&rdo;

    玉摄提道：&ldo;若失了权力，我怕我的身上再无你所图，届时，我恐怕连你的俘虏都做不成了。&rdo;

    盛年笑了：&ldo;摄提啊摄提，我真喜欢你这副权力大于情爱的清醒模样！若你满口答应，我反而要怀疑你一步步算计索取，算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要夺我身后满山满海的权财！但你却错了，摄提。&rdo;

    他话锋一转，柔和道：&ldo;权力金钱于我如浮云，何况我这般惯不爱委屈自己的人？&rdo;

    盛年终于找到了一颗配得上他眼睛的宝石，彩宝色如熔金，仿佛将天上的金阳摘下来砸碎了熔炼成这小小一粒，但看他的神色，却仍只是勉强满意：&ldo;摄提，我留你，只因你是我所图。&rdo;

    寡情到无情的情人，在紧密试探的间隙，来了句直白的情话和实话。

    玉摄提不言语，将膝上人紧紧揽进怀中：&ldo;若非你曾因我受情花之痛，你这句话便是再动人，我也要疑神疑鬼、不敢相信的。&rdo;

    玉摄提知，自己无法在他和权势之间做出抉择的那颗心，已被他看穿，也被他接纳。

    玉摄提却不知，自己本能到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避开&ldo;自己身上的罗斯人特征大大甚于西门吹雪&rdo;这个话题的意图，是否也被他放生般包容？

    但玉摄提确实不知。

    他早在对方和比权势更贵重百倍的&ldo;自我&rdo;之间‐‐

    做出了抉择。

    此时的玉摄提只是问：&ldo;我该如何称呼你？神算归一、无情雪骨、天下第一戏燕青衣，还是&lso;千金散尽衣公子&rso;？&rdo;

    盛年遗憾地将一绿一金两粒宝石打了通孔，用银丝线编进去，编成一条颈饰。

    他将颈饰为对方戴上，略微调整：&ldo;其实你早已知晓我的真名‐‐需要我为你解开&lso;如是观&rso;么？&rdo;

    既然这条白蛇已自投罗网来做自己的笼宠，再无逃离的机会，便也再无封禁他记忆、隐瞒自身身份的必要。

    &ldo;不急。便把你的&lso;如是观&rso;当个磨炼，我想等武功再进境几分，试着自己将它破除，到时也好见见你的真容。&rdo;玉摄提抬起头，配合他调整颈饰的动作，两粒宝石在颈项便沁出凉意，&ldo;怎么不做成耳坠？&rdo;

    盛年道：&ldo;你没有耳洞。&rdo;

    玉摄提道：&ldo;打一个就是了。&rdo;

    盛年道：&ldo;我不愿在你身上见血。&rdo;

    玉摄提笑了：&ldo;是怕我疼，还是怕你自己在我身上见了血便凶性大发，再遏制不住杀我的欲求？&rdo;

    盛年不答，轻轻地垂下眼睑。

    玉摄提的唇沾了沾他的睫毛：&ldo;不管哪一种，都道尽了你对我的克制。&rdo;

    这般赞语。

    盛年不退反进，按住了他的后颈，语言上却不进反退：&ldo;随我回府可好，摄提？&rdo;

    &ldo;日思夜想，迫不及待。&rdo;玉摄提答。

    盛年笑了：&ldo;正好，今日愁飞的鸟儿不在，便由你做青衣，推着坐轮椅的衣公子上马车罢。&rdo;

    &ldo;哦？&rdo;玉摄提显有疑问。

    玉摄提已不需要疑问。

    一件白底纹金、极尽繁复也极尽尊贵华美的裙子，从房间彼端的衣橱飞出，摄入膝上人的手中。

    一件显然合着玉摄提的穿衣喜好和身材尺寸，量身定制的裙子。

    &ldo;我来为你换衣，摄提。&rdo;

    对方的手已抚上自己的腰带，但不继续动作，带着君子般的询问意味。

    玉摄提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君子：&ldo;……你何时准备的衣服？&rdo;

    &ldo;摄提‐‐&rdo;雨声中，昏色里，素色的青年人沉沉地叹了口气，&ldo;葬礼过去不过三四天，你我分别的日子不过一旬出头，于我而言，我却已等你很久、很久了……&rdo;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便这般道尽他真真假假的思念。

    这般可怜，这般示弱，这般恳情。

    玉摄提看不清他的神情，沉默了几息，妥协道：&ldo;既喜欢看我穿，那便为我换上吧。&rdo;

    雨声中，掺入了衣物落地的窸窣。

    白眉苍鹰掠过高阁窗外，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被训成本能而发的喘息低吟。

    &ldo;你！&rdo;

    &ldo;我第一次服侍人穿衣，摄提。&rdo;这样低眉顺眼地说&ldo;服侍&rdo;。

    &ldo;别碰那……&rdo;我那、左侧蝴蝶骨。

    &ldo;呵……&rdo;回应他的，是一串青年人戏谑的、坏心的、纯然的低笑。

    &ldo;……坏兔子。&rdo;

    白眉苍鹰飞掠得更高了。

    日近黄昏。

    下戏的&ldo;燕青衣&rdo;终于拾掇完毕，戴上面纱，以惯用的功法遮掩了眸色身形和面孔，推坐轮椅的衣公子出房门、下戏楼去。

    &ldo;吱呀‐‐&rdo;

    轮椅碾出门口，衣公子面上仍带着与&ldo;燕青衣&rdo;说笑的余韵，目光随之扬起，被站在门口半步远的越覆潮冻结。

    &ldo;王爷在此为何？&rdo;

    衣公子神色寡淡地低头，整理不曾凌乱的袖口。

    越覆潮目光静默，掠过衣公子身后的&ldo;燕青衣&rdo;，连停顿诧异也不曾有，目光如蜻蜓立荷般停落在衣公子身上，沉默如一座永远活在背阴地里的寒山。

    寂寂，伶仃。

    也就在目光交接的一刹那，玉罗刹从玉摄提的表壳下&ldo;醒&rdo;了过来。

    &lso;这故友，何故在这戏楼？&rso;

    &lso;‐‐不可再想下去。&rso;

    玉罗刹知道越覆潮认出了自己，也笃定以越覆潮万事无从所谓的行事风格，绝不可能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于是，玉罗刹悄然闭目，又在玉摄提的表壳下&ldo;睡&rdo;去。

    &ldo;明日是七月三十，地藏节。&rdo;越覆潮嗓音矜贵，带着积贮经年的寒色，却刻意放柔了。

    他一手按着纯钧剑，另一手搭在走廊扶手上，整个人如一尊被精心设计过姿态的神像，却无端给盛年一种无措到四肢无从摆放的局促之感：&ldo;我欲为王妃烧香超度，你可来么？&rdo;

    为！王！妃！超！度！

    靖北王妃已失踪十年，靖北王府不曾寻人也不曾有葬礼，他越覆潮却要在此时&ldo;为王妃超度&rdo;！

    世人皆知靖北王修道，他越覆潮偏偏选了个就在明日的&ldo;地藏节&rdo;，要&ldo;为王妃超度&rdo;！

    何况、何况。王妃的遗骨尚在原随云赠予的红木盒中，他越覆潮连王妃的遗骸都无，&ldo;为王妃超度&rdo;又是准备超度什么！

    整理衣袖的衣公子，不再整理衣袖。

    此三问。

    都不必问，不必试探。

    因为盛年知，越覆潮也知‐‐

    靖北王的心中，何曾有靖北王妃？

    越覆潮只是站在这坐着轮椅的衣公子面前，听了对方&ldo;来此为何&rdo;的问语，临时挑了一个最近的日子，找了一个绝不可能被拒绝的理由，引衣公子到访靖北王府！

    不必惊，不必怒。

    因为越归翼知，越覆潮也知‐‐

    靖北王的心中，何曾有靖北王妃？

    全天下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只有靖北王世子越归翼一人，对于靖北王妃这个人，死去活来也不肯恨、不肯忘！

    轮椅上，盛年一寸寸抬头，再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姿态，寡淡冷硬到极致：&ldo;我自应邀……不胜、荣幸。&rdo;

    越覆潮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

    他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ldo;明日，我等你。&rdo;

    &ldo;燕青衣&rdo;推着轮椅，越过了越覆潮。

    方过转角，一位白衣傲慢的青年人拎着一包糖麻薯，等在楼梯口。

    正是太平王世子宫九。

    &ldo;刚才的戏我看了，演得很好、很动人，连我都要理解唐明皇那种惺惺作态、悔又不悔的孤独了，&rdo;宫九走近，眯着眼打量&ldo;燕青衣&rdo;，&ldo;只是，戏中人哭的是贵妃，戏外人哭的又是她哪一个死去的情人？&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