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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思殿中,永安帝和宁相皆在。
近日边将抵京,再加上北境和滇南之事,皇帝把他和宁相召来,无非是为了这几桩扯来扯去的事。谢予本就对宁谌不爽,尤其现在这老东西都半截身子入了土,还坐着轮椅在朝堂上晃来晃去,对边关事务指手画脚。
可他现在心里正烦闷着,只想早点说完早走,便如实回禀见解,难得没作妖。
正说着,殿外传来几声宫女的惊呼。
“我不穿!我才不要穿这身,难看死了!”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殿门前疾行而过,裙裾翻飞如烈焰,几名宫女举着祭祀的素服在后面拼命追赶。
其中一名宫女见扰了圣驾,连忙跪在殿外请罪:“陛下赎罪!长公主她……实在不肯穿祭服!”
永安帝淡淡抬手挥退跪着的宫人:“莫要勉强,由她便是。”
待人走后,皇帝才拧了拧眉心,无奈地对几人道:“朕这个妹妹真是越发没规矩,让诸位爱卿见笑了。”
宁相捋须宽慰:“长公主如今是孩子心性,不喜拘束也是常事,陛下不必忧心,顺其自然便是。”
“能这般无拘无束地过活着,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谢予真的要被他这番高高在上的话给逗笑了,真是坐着轮椅说话不腰疼,这算哪门子的福气?
感思殿中的事务结束,紧接着就是祭拜仪式。
素幔飘飞,气氛庄肃。永安帝正行祭拜之礼,忽见德安面色焦急地走到近前,原是长公主不见了。
他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祭坛下的众人。
今日所有人都着素色,只有长公主平日一身红衣,本该极其显眼。可目光所及之处,并无那鲜艳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随她去吧,派几名宫人暗中去寻,别惊动旁人,更别让她在今日闹出事来。”
德安领命退去。
祭礼流程极为繁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等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将西边的云层染出一层沉郁的暗金。
金霞中藏着几朵墨色,沉沉压在天边,仿佛在酝酿一场风雨。
百官渐渐散去,不见言慎,只有燕止和沈危二人结伴离去。
打听后才听燕止说言慎身子不舒服,早就先行回了行宫。
谢予抬眸望向天边,只见那几朵墨云涨得极快,如今已漫过头顶,压在远山之上,不久后酿下数滴细雨,打在于竹林中穿过的素白衣袖上。
感受到渗入肌肤的凉意,言慎撑开随手从廊下拿的伞,继续在林中小径中穿行,寻找长公主的身影。
方才祭礼上,他看到长公主悄然离去的身影,便也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跟了过来。
这是唯一能接触长公主的时机。
他必须得想办法把那块被抢了的玉佩要回来。
雨越下越大,连成一线的雨珠顺着伞沿滴下,渐渐绵延成细密的雨幕。
空气中浮动的湿寒气钻进体内,激起一阵咳意。言慎嘴角泄出一声极轻的咳,扫了眼空荡荡的林子,以为追寻无果,正欲折返离去。
余光却在西南角的山石后瞥见一抹红。
长公主静静躺在雨中,红衣湿透,那块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珍重地护在胸口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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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留
躺在碎石上的人仿佛没有知觉, 双目紧阖,任由冰冷的雨点砸落在面颊上,顺着额角、眉骨滚到耳畔的水洼里, 溅更细小的水珠。
纸伞微微倾斜, 将冷雨隔绝开来。
“殿下。”
雨珠击打伞面, 发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来人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模模糊糊分不清是谁,恍惚中竟与很久前,那个同样为她撑伞的人的声音重叠。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道身影撑伞立在身侧,素色衣袖的风雨中飘荡。
并非记忆中友人那身热烈的朱红。
眸光微不可察地黯然一瞬, 晏平熙重新闭上眼, 不满地哼哼了声, 重新恢复孩子气的样子:
“走开,你挡着我了。”
“那玉佩,是殿下送给言瑾的?”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水雾, 言慎静立片刻, 没走, 又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被雨水沾湿的眼睫颤动了下, 晏平熙并不理睬他的话,仍固执道:
“你走开。”
因将伞分给了长公主一半,言慎自己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洇湿, 冰冷的衣料贴在肌肤上,带起轻微的不适感。
长公主仍是别过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雨中很快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远远地听到焦急的呼喊穿透雨幕传来,是前来寻人的宫人。
不能和她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言慎只好将伞移开,提醒道:“雨势渐大,外面风寒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行宫为好,免得伤了身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雨,和她在流路上的一样冷吗?”长公主忽然道。
言慎停下脚步:
“比这冷得多。”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长公主低笑着撑身坐起,将紧紧护起来的玉佩递过去,说出的话清醒得不像是先前的疯子:“你是想要回这玉佩吧,给你。”
言慎怔了一瞬,慢慢回身走过去,伸手取过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过修补过纹路,他犹豫几息,终是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递了回去。
“臣用这枚玉佩,换殿下一个消息如何?”
长公主歪了歪头,黑白相杂的发丝垂在脸侧,她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他,眸中点满困惑。
“殿下在宫中这么久,定然知道很多臣所不知的事情。”
“比如,言家当年的事。”
长公主将他盯了片刻,确定他是认真的,才慢慢伸出手拿回玉佩。
“你父亲。”她说。
言慎镇眸底泛起一阵波澜。
陌生的称谓,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承平年间谏官,在自己还没出生时便死于谏诤。在他死后十一年,言家才遭逢劫难,中间隔了太久。
他想让她再说下去,多说一些,长公主却用力摇摇头,重新躺回雨里,疯疯癫癫地咯咯笑起来,笑够了又如孩童一般嚷嚷道:“不是他自己要死的……我看见啦我看见啦……是他们嫌他管得太多啦!”
像疯话,又不像疯话。
手中的伞微微一斜,水滴顺着伞骨淌到指节上,冰得手指发凉。
她爬起来,赤着脚追着雨里的水花拍手,一边笑闹,一边大声高喊:“下雨啦下雨啦!”
“长公主?”
“长公主在那!快,快过去!”
这边的动静引来四处寻人的宫人,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言慎最后看了眼那道在雨幕中疯癫奔跑的背影,转身离开竹林小径。
大雨瓢泼,回到行宫时,隔着乌蒙蒙的雨幕能看见他那处寝居的灯竟然亮着。言慎推开房门,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抬起眼,发现榻上竟坐着一个人在等他。
言慎僵了下,很好奇这人是怎么见缝插针摸进来的,没来得及开口问,谢予已经三两步跨过来,像怕他跑了似的,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摸到他肩头湿透的衣料,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去哪了,淋这么多雨?”
“将军管的倒是多。”
言慎挣开他的手,转身想去榻上坐着,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却被拽进了谢予怀里,雨水淋湿的半身被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让人舒服得不想动,他便没了挣脱的心思,顺势侧身坐在他膝上。
“听燕止说你身子不适,我可是担心得很,祭礼一结束便来了,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言大人倒好,一进门就嫌我,还真是冷漠无情。”
这话说得可真委屈,言慎轻抿了下嘴唇,低声道:“没有,我有东西丢了,出去找了找。”
谢予随口一问:“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言慎点了点头,又道:“但是现在才发现,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谢予以为他被雨淋发烧了又开始犯糊涂,伸手贴上他的额头,并不热,心里才松了口气。
他端起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言大人不是一到雨天就身上不舒服?”
行宫的陈设布置除了比寻常宫殿简陋了些,可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自然也有御医跟着。他没想到谢予竟会记住药方,还在自己不在时让人备好汤药。
言慎心里一热,伸手去接,谢予却将碗往后撤了下,不让他碰。
“你做什么?”
“喂你喝。”
言慎蹙眉躲开递到嘴边的汤匙:“我又不是手断了,为什么要让你喂?”
谢予挑了挑眉:“当初言大人不是非要我亲手喂才肯喝?怎么现在反倒客气了?”
“……这能一样?”
“那里不一样了? ”
言慎张了张嘴,发现竟无法反驳,这确实是自己曾经亲手种下的恶果,只觉得要被自己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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