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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宇杰信了。
可是竞赛班里三十个人,老师说,每个学生都有天赋。
卜宇杰又不想信了。
他回到寝室时,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正坐在床边。卜宇杰暗骂:“真晦气。”
真晦气。
跟夏执言那个总爱看不起人的臭小子分到一个寝室。
真晦气。
跟一个考过班级倒数的人一个班。
真晦气。
卜宇杰把鞋摔掉,踩上拖鞋,上完厕所回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暖,他鼻尖微动,和夏执言对上视线。
一举一动都令人感到那么不适。
卜宇杰握紧拳,倒在床上,翻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开了。
又是那个家伙,卜宇杰自然而然听到了那一句针对性极强的嘲笑。
那一瞬间,近日来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全部涌上脑。
臭?说他臭?
他收拾的很干净了,他已经是拼了命的把自己打扮的还像个人样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逼他?
为什么他们能站在那个地方,像没事人一样?
凭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而他那么痛苦?!
卜宇杰尖叫着站起身,拿起床上的闹钟就往门口砸:“我他妈操你大爷的!你们都去死吧!”
“嘟嘟嘟——”
铁质的闹钟砸到丛生的头,又摔到地上,不知意外蹭到了什么开关,闹铃开始疯狂地响起来。
如同母亲挂断电话时,电话亭的提示音那样。
丛生的眼角眉梢簌簌地往下流血,他单手轻捂着眼,回想起半分钟前他闪身躲过。
不然这闹钟就真要砸着他的脑袋,甚至连同自己忍无可忍的一句话,把人生一起葬送在这个疯子手里。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惹来了隔壁寝室的人围观。
闹腾、翻涌、吵闹,无数的人影涌进了卜宇杰的脑中,他见自己身侧闪过一个身影,去扶门口那个贱人。
夏执言还是那个样子,个子很高,单是背影就让人挪不开眼。却没了那天在办公室拎着袋子,懒懒散散的模样,急了,要骂自己疯子了。
卜宇杰疯了一般地笑起来,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身旁的眼镜男见他癫狂成这个样子,后知后觉,涌上一股惧意,开始往门外退。
卜宇杰却懒得再想了。
他想,算了,他不想上学了。
他挣扎这么久,却只需要张张眼,便能看到比他更有天赋的人,毫不痛苦地拿下他梦寐以求的分数。
他想,可能要让妈妈失望了。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却仍旧没办法让他们高看自己一眼,没办法使他们为自己骄傲。
他想,待在奥班三年,他见过有天赋的孩子如过江之鲫,却很少有得偿所愿,又能全身而退的。
门外的人越挤越多,宿管也闻声赶来,大声嚷嚷,维持秩序。
卜宇杰手脚冰凉的往门外走。
他想,为什么这三年来,想了无数次放弃,却没办法挺过刚刚那一秒。
夏执言和丛生站在不近不远,仿佛众星环绕,而他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
卜宇杰无意识地笑了。
周围的人见他的表情和状态,大概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有病。
精神病、抑郁症,随便什么病,反正疯了,不知是被题逼疯的,还是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原因。
不知是早疯了,还是刚得的病。
可是,无人想要探究他的过往,他们只看到表象。一个不爱干净的蠢蛋,突然发了疯暴走伤人。
现如今,正绕开宿管,往楼上的方向去。
找朋友?他没有朋友。
看风景?这臭鱼罐头楼有什么好看的。
还是做什么?不知道。总不能是跳楼吧。
看戏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在楼梯口松松垮垮站了一排。
“发生什么事了?”江律洗漱完,端着盆,就看到楼梯口站了两三个人。
“不知道啊,听说楼下有人疯了。”一名男生小声道:“拿闹钟砸舍友,血哗啦啦地流。”
“那你们怎么围这,不下去看?”
“怕啊。”那男生小声道,余光瞥见一个孤零零,眉下全是黑眼圈,如同被榨干了精气的男生,径直朝他的方向走来:“我靠,他来五楼干什么?”
没人知道。
原本围观看戏的人一溜烟的全跑了,生怕波及自己。
“这不是卜宇杰吗?”江律的舍友和他一样,都是临江五中的,认出来那个背影,好奇道:“他上楼干什么?”
“卜宇杰。”江律皱眉重复:“化竞班的那个?”
“对啊。”舍友点头:“咋了?你认识他?”
江律却没回答。
他站在宿舍门口,目光随着卜宇杰往阳台尽头走的方向,强烈的第六感将他整个人铺天盖地的席卷。
“不对,”江律猛地冲回屋,放下盆,转身就往门口跑。
“江哥?你干嘛去?!”他的舍友拉着江律的手,不解道。
“那人要跳楼。”
“啊?”舍友蒙了:“跳楼?”
江律声音都有些颤抖,说:“去楼下叫宿管,快去!”
“好好,”舍友吓得慌忙往楼下跑,隔壁寝室的两三个人也听到了,纷纷跟着江律一起往卜宇杰的方向冲。
五楼走廊尽头有天台。
按理来说,平时应该都是上锁的,但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用铁丝把锁撬开,经常性的去里面玩手机、打电话。
来这里几天,也没宿管问过,便随它那样开着了。
卜宇杰走到天台边缘。
他望见尽头破空的夜轮廓,铁栏杆上稍微有些生锈,走近了,便能闻见风中的清香。
集训村种了不少树,自然也有花,看着倒是艳。
可落下的时候,一脚踩进泥地,便只作尘泥了。
他仿佛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到他将丛生砸了个满脸是血的模样,看见了他的母亲因为自己犯下的错,在警局慌乱不堪的场景。
他犯错了,无法挽回的错。
卜宇杰不再犹豫,抓着栏杆,翻身跃下。
“嘟嘟嘟——”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卜宇杰听到有人说:“喂,保卫处吗?这里有人跳楼了!”
天旋地转,卜宇杰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从他的胸腔中迸发,连带着皮筋骨肉也一起被撕扯着。
他慢吞吞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一张干净漂亮的脸。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不见急切、仓皇,不见担忧和害怕,只有无尽的审视和不耐。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拉着自己啊!
卜宇杰艰难地张了张口,沙哑地,费力地挤出两个字。
“江律。”
卜宇杰(3)
“你叫卜宇杰是吧?”
“……”
“为什么砸伤同学?”
“……”
“有什么想不开的事需要跳楼?”
“……”
宿管望着这死活不肯开口的人叹了口气:“你不说, 走廊也是有监控的。”
“……”
卜宇杰站在带队教练的面前,目光从不远处医务室紧闭的门上收回。
江律因为伸手抓他,胳膊脱臼, 也被扶了进去。
不知道夏执言在医务室见到他的好兄弟会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卜宇杰低头这么想着。
“卜宇杰, 我们已经跟你妈妈打电话了。”带队教练道:“你回寝室收拾东西吧, 一会让她来接你走。”
他虽早有预料, 却依旧浑体僵在原地:“教练,我……”
我不想回去。
“另外, 丛生和江律的医药费,由你来出。”
教练道:“住宿和学费不做退费处理, 取消集训资格, 你是还有什么异议吗?”
“……”卜宇杰张了张口:“没有, 谢谢教练。”
他嗫嚅两声, 最后才道:“报告教练,我想见一见救下我的那位同学。”
教练皱眉:“见人家干什么?人家胳膊被你拽得落架, 现在在床上躺着呢。你啊, 就消停点吧。”
卜宇杰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 他也没回任何话,转身就离开了此。
——
江律躺在寝室床上,看夏执言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对床, 将和他同寝一周的舍友送出门。
他左手脱臼,韧带拉伤,夏执言二话没说, 就找了教练申请换寝,说是方便照顾他。
事出有因, 教练也没什么不答应的。
夏执言小心翼翼地拿着冰袋在江律的胳膊上冷敷:“你胳膊疼不疼?”
江律摇了摇头:“还好。”
“还好还好,”夏执言怨愤地重复:“好个屁, 韧带拉伤,江律,你长点心眼吧!他那么重,也没记得叫个人帮你,活该你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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