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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加速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方的车子越来越近,车尾灯的光芒似乎近在咫尺,眼看快要追上了,杜识迎突然出声说道:“前面有个急拐弯,然后是死路。”
他话音未落,李重遇的手机恰好传出电话接通的声音:“滴――”李重遇便没有答他的话,迅速对那边呼道:“章雨含?!”
电话另一端传出一阵杂音,李重遇喊了半天,完全没有回音。他开了免提听声音,那边传来章雨含迷迷糊糊的哭泣和情绪崩溃的抽气。李重遇不死心地试图与她沟通:“听得到吗?!章雨含?回话!”
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绵长而含糊的哭声,其中还有狂乱的风声。很近的距离下,李重遇看到红车的窗户都没有关,猛烈的风灌进去,章雨含瘦弱的身躯瘫在驾驶座上,人像蒲苇一样,随风飘荡,长发凌乱,重心东倒西歪。
光扫过道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嶙峋的山脊背在远光灯下恍如怪兽裸露的皮肤,玛莎拉蒂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的深渊偏移而去,像随时就会坠落山崖。李重遇的心猛地悬起,急忙对手机喊道:“打方向盘!!往左打方向盘!!”
“往左!――”千钧一发之际,章雨含许是听到了一点李重遇的话,撑起虚弱的身体,掐住方向盘,往左边猛地转了几圈。玛莎拉蒂的车轮险险地擦过山路边缘,继而拐向左边,拐弯的力度太大,车身在山壁上狠狠一擦,车漆瞬间擦掉大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车没入拐弯的黑暗里,杜识迎也迅速转弯跟上,离心力作用下,李重遇一个没站稳,往右边歪了一下,撞在座椅后背上。他不在意地爬起来,厉声问杜识迎:“你刚刚说前面是死路??”
杜识迎说“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覆上来,牢牢包住。他抬起眼睫,刚想说什么,李重遇就从后座迅速蹿了过来,和他在驾驶座挤成一团,强硬道:“你去后面躲着,蹲下去抱住头!”
“为什么?”杜识迎感到李重遇的手很热,他的手背好像也被这种温度传递感染了,他问,“你要做什么?”
“呜――呜――”章雨含模糊不清的哭声还在不知道后座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递,急风飒飒,横冲直撞的红车擦出数道难听刺耳的剐蹭声,两台车的引擎正在狂怒吼叫。
“救她。”无数杂乱的背景音里,李重遇回答说。
“用我们两个的命?”杜识迎笑了笑,抽出手,但没有给李重遇让位置,他说,“抱好脑袋吧,李队长。”
“什么――?”李重遇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疯了?”
杜识迎往失控的红车右边开过去,低声笑着说:“要是可以换你一笑,其实也不赖啊。”
他在这种时候都显得非常不严肃,李重遇简直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具体构造,他一口气闷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想吼不能吼,急躁的心情于是化成攥拳头的力气。
但是不等李重遇对他使用暴力手段,杜识迎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雪佛兰加大马力,追上乱撞的玛莎拉蒂,左车灯瞬间被撞飞,狠摔在路上发出砸碎的爆裂声。两辆车危险地在狭窄的山路上并排飞速前行,互相挨挤,中间摩擦出十分可怕的剐耳噪音。
章雨含的哭声透过玻璃和手机里的重叠起来,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李重遇盯着她的侧面,发现她根本不是情绪崩溃,她眼神迷离,表情涣散,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毫无自主意识。
道路将要到尽头,车速却还没有多少减缓。
杜识迎动了动嘴唇,往速度盘上扫了一眼,预估着撞车时的冲力,石壁越来越近,“嗞――”地一声,杜识迎踩了刹车,尖锐的声音在山中拔高回旋,久久不息。
“轰――”黑车挤着红车撞上山崖,巨大的冲力令车头瞬间变形,黑烟四起,安全气囊应声弹出,猛烈的冲击感与挤压感袭上脑海,脑神经像被粗鲁地攥成了一团,眩晕之中,杜识迎却更多的感到惊讶。
因为撞车的前一秒,李重遇扑上来,护住了他的头部,阻挡了少部分的撞伤。
他的身体素质显然比杜识迎好得多,还能动能说话,他伸手在杜识迎身上乱摸,杜识迎意识微弱地发出声音:“滚……”
“…………”李重遇的手指终于挨到了杜识迎的手机,他无声无息地受了冤屈,杜识迎反应过来,脑袋在他怀里费力地蹭了蹭,不知道算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感到自己的食指被李重遇捏着,在冰冷的指纹锁上缓缓一碰。
手机发出薄光,顺利解锁,听觉逐渐熄灭,最后一段时间,杜识迎勉强还能听到李重遇拨通电话,焦急而准确的求助声。
“xx区xx路岚山公路旁半山腰处发生一起车祸,请求尽快支援!”
“a louloute”小夜曲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优美,留声机转着,嗓音温醇。
有人这么呼唤他。
杜识迎懵懂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想转过头去,那道温和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如同一把架在脖颈上凉薄又温暖的刀。
在说什么?杜识迎听到有人在喁喁细语,他似是而非地点了头,忽而感到脖子与眼皮都非常沉重。
脖子挨上几根粗糙的手指,隔着皮肤,那些指尖探索性地|揉|捏|着尚未凸显分明的喉结,杜识迎再次眨眼,眼皮垂下的一瞬间,视野里骤然铺下了一片遮天盖地的浓烈血红。
他一惊,骤然跌落的感觉却被一道声音打灭,意识清醒得有些缓慢,须臾,杜识迎听到李重遇大言不惭的话音,透过晨曦的光,最初朦胧地听入耳中,似乎凉而深刻。
李重遇说:“……没事儿,绝对没事!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抗五百年,哎,我的亲爹,不用过来,领导都来慰问过了,我真没事儿,能跑能跳的。”
杜识迎动了动手指,一种牵动产生的疼刹那蔓延到全身。他半睁眼,半闭的窗帘缝隙里有一点白色的太阳,逆着光,他看到李重遇的轮廓被复色光包裹着,侧脸十分英俊。
和也许是父亲的人通完电话,他又收到另一通电话,李重遇接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回答说:“回局里我再跟您详细汇报。”那边应该是答应了,李重遇又低声说:“章雨含情况很危险,在重症病房观察。”
“她必然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查得一清二楚。”
这回终于彻底挂了电话,李重遇一转身,却看到杜识迎略微弯起的桃花眼,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也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李重遇问道,“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肩膀疼不疼?……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杜识迎一说话就胸口痛,于是他放缓了语速,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他坦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努力关心我的样子很有趣。”
“…………”李重遇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李队长好像暴露了自己不会关心人的事实。”杜识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重遇的手腕,在他把手迅速收回去以前,杜识迎顺利地从腕部到指尖,流畅地摸了一遍。
李重遇收手收的太快,险些打到自己包着绷带的胸膛,他警惕道:“你干什么?”
“传授给你一个小知识,”杜识迎轻笑着说,“关心人的时候带有一些肢体接触,效果会更好。”
为了缓解气氛,李重遇动手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本想给杜识迎喝,但他人还躺着起不来。李重遇完全没有喂他的意识,稍微一停顿,自然而然地把水自己给喝了。
杜识迎:“……”他正在想这算不算报复,但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何至于当着面这样进行精神虐待。便听李重遇润完喉,开口说:“杜识迎,我当初是对你有一点小误解。”
“但是现在误会解开了,”李重遇颇为郑重地说,“你虽然不能评道德标兵,肯定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他的表情真挚得令杜识迎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到后面也许可能会有的道歉,便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想的我是哪种人?”
李重遇很快又很笼统地说:“比较违法乱纪吧。”病房的门口有人敲门,他侧身看去,是阙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李重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出去。
他艰难地起身,杜识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正紧盯着李重遇转身的背影,李重遇突然又回过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法颇似爱抚宠物。
杜识迎有些猝不及防和懵然,那些碎七碎八的念头都被这并不温柔的一下给摸散了,他抬起眼,看到李重遇对他笑了笑,说:“你教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杜识迎闭上眼,深呼吸时,肺部的空气像染满了颜料,凝涩得厉害。他呼出一口气,缓慢地想道,李重遇的所想又并非完全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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