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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被李重遇半拥着。
这么想着,李重遇马上放开了他。
他在思索砸墙的难度,以及该如何下手,一边的杜识迎突然弯腰提起门后的一根铁棒,快步走过去,对着一处墙面便狠砸下去,“咔擦”的声音在空间里回旋,李重遇眼睁睁看着他锤击数次,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里,完整的石灰墙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砖石都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又是一阵乱响,李重遇才慢半拍地冲上去接过杜识迎的动作,有辅警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地赶来帮忙,那时,墙面已经行将就木。
“轰隆”一声,一道黑影从墙里无力地探出手臂,那黑手险些就要锤到杜识迎,李重遇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拽:“小心!”杜识迎重心不稳,两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滚了一圈。
沾满泥土的人形一半埋在墙面里,一半悬空,冤死的魂灵已经看不出面貌,唯有腐朽的指骨还在竭力张着。
门口的辅警看着一地的建筑材料和满室的飞灰,目瞪口呆。接着,他听到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刑侦队长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人过来?这大黑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下领命跑了,他再低头,只觉得杜识迎好像要气死了,表情前所未有的臭。再英俊的人在地上打一回滚,也就跟泥娃子没两样了,他也不例外。杜识迎脸上都沾上了灰,身上也哪里都不舒服,他实在没忍住,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李重遇一眼。
李重遇觉得这样的杜识迎很接地气,之前臭屁也好,高冷也好,都变成了一个飞入青天的氢气球,再也不见踪迹。他道:“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一马当先,奋勇直前的吗?”
“脏死了,起来。”杜识迎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抬腿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脸上就差写个“快滚开”。
李重遇实在佩服他这时候都还能保持风度,也不嫌此时此刻情景过于诡异,他说:“起开可以,这么说吧,我对你提起棒子就直奔目标这一点很好奇,你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理由的话,我的腿就不能恢复正常,没法动。”
“…………”杜识迎抽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李重遇的眼睛,眼里很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咬牙道:“你非要这样问?”
他们背后上方不到五十厘米,还有一具不知何时死去,被水泥糊得焦蓝而陈朽的尸首,此时正当了沉默的观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盯着下方。
“那你就没见识了,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玩意就当它不存在嘛。”猎奇的观众视线里,李重遇无所谓地一笑。
杜识迎真的被气到,磨了小半晌的牙,才开口:“你看那扇窗户。”李重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斜上方的天花板开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它是这里很少而亮的光源,窗户可以电动控制开合,但现在应该是忘记关了。
“这边是猫笼,对面是刑具墙,”杜识迎看着那张沐着光的长而薄的铁桌子,说,“她躺在桌上被凌辱的时候,往左转,是紧闭的门和哀叫的猫,往右转,是摸不到的光和即将来临的死亡。”
“光源是希望,沉默的尸首是结局。”
他冷冷地注视那具伸出手的尸首,仿佛看到它生前的画面,经历如同鲜花土壤般的痛苦,而后被永久封存。他说:“很难理解的话,你躺上去,我无偿掐住你的脖子,五分钟之内就让你理解。”
“啧,这倒不用。”李重遇简单地看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扶起来,画蛇添足地帮他拍身上的灰尘。杜识迎很少这么明显地生气,没理人,过了一会,捏着衣角蹙起眉头。
李重遇在观察那具尸首,杜识迎袖手等了片刻,走过去跟他说:“你不拍照吗?”李重遇莫名其妙地问他:“拍什么照?合影?”
“现场照片,揭秘安氏集团总裁地下室不为人知的秘密,”杜识迎随口说,“大家对这种事情好奇心应该还很重。”
他表情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李重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里的照片泄露给媒体,引起众怒,这样舆论压力必然会谴责安魏华,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警方迫于压力,也必然要对大众有交代。
李重遇正想跟提出这个锦囊妙计的杜某人说句话,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边一早没了人。他拿出手机准备先拍了几张照片,与此同时,收到一条杜识迎的信息。
他发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来,又发:“我旗下的媒体,信息可以发给他们散播,要是谁被云枪毙了,我可以给补贴稍作安抚。”
李重遇发“多谢”,他原本还打算多跟杜识迎聊两句,但赶来的法医和其他人询问的消息都轰炸过来。李重遇一时应接不暇,连忙一一地去说明情况了。
没有收到回复,车后座上,杜识迎把手机按灭了,他随便喊的一个人把车开出山庄,后视镜里,他的神色惴惴,杜识迎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睛。
“嗡嗡……”手机开始震动,杜识迎摊开右手,锁屏上跳出一条广告消息,他紧缩的瞳孔刚稍稍放松了一点,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语音消息。
杜识迎点开了语音,慢慢把听筒搁到耳边。金属的手机挨到耳廓,有些冷。他听到一句低沉的男声,那人说:“我不在时,不要乱走。”消息提示出来,他又发来语音,杜识迎听完。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语调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到令人胆寒。
他说:“不要试图蓄意接近任何人。”
杜识迎没有回复。他第很多次勾选这个黑头像的联系人删除,这一回也照旧。虽然这无济于事,过一些天,他的手机通讯录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这个人。
他窝在后座上,不知为何,把李重遇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然后拉紧两边的扣子,领子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地糊在他下颌上,他隐约闻到洗衣粉和李重遇的味道。
也许是心理效果。
杜识迎这么想着,抬头对开车的临时司机说:“去福安小区。”
警方最后在浮玉山庄地下室的墙壁里挖出了两具尸体,通过核酸鉴定,又在浩渺的失踪人口里找出了他们的姓名身份,一男一女,失踪于五年前。
家属来认领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一位父亲对李重遇不住地道谢,眼下的皱纹里盛着泪与磨损的光阴。他签完字,跟李重遇说,他的女儿失踪时刚考上大学,兴冲冲地等着开学,迎接人生新阶段,没想到突然失踪。如今隔壁同龄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却变成了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体,被时间与罪恶封锁生命,扼杀青春。
他说:“我等了很久,起先还总抱着希望,是不是和男同学私奔了?和网友见面了?前几天,你们公安局又说不满24个小时不能立案,终于立案了,跨省找她,我还想过,要是她因为见男朋友不告而别,见她的时候我得好好数落一顿,连措辞我都想好了……但是时间越拖越久,我就越来越知道,没希望了。”
中年男人垂着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李重遇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缄默,这位父亲却是自己接受了现实,他对李重遇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匆匆进了办手续的办公室。
许多个这样飞来横祸的悲剧,都无可指摘,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句“命运你他娘的”。
几天后,顾氏总裁顾建游于办公室欣赏完一串下属送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刻品,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那边,他的妹妹气急败坏地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无罪释放我女儿女婿吗?为什么刚才我接到消息,公安把他们移送法院,判决了死刑?!”
“别急。”顾建游安抚好她的情绪,给承办此案的刑侦队长发了个信息询问,谁知道消息一发出,信息框前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惊叹号,接着提示被屏蔽的消息接连跳出来,“――您是否重新添加联系人?”,他肥硕的脸霎时一黑。
“怎么回事啊?!”他妹妹还在追问。
顾建游道:“他们不是立即执行死刑,我去周旋周旋,别担心。”他挂断电话,心里对不识抬举的李重遇骂了一顿,正想披衣服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回他是真的怒了,拽起电话线:“什么事?!”
“呃……顾总……有省里的调查员来了,说是找您核对一些事情,您下午没有日程。”秘书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顾建游听着,心下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外甥女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他办公室显眼的古玩来。
但是平时低调的名贵摆件太多,根本没有地方藏,刚把两三件塞进办公桌,墙上还都是名家的字画,门口便传来了两三遍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建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皱起稀疏的眉头。
――――――
在电子产品横行霸道的年份,除了单位和学校,很少还有人愿意读纸质报纸,但是有时必须承认,占满一整个版面的新闻标题比屏幕上加红加粗的字体冲击力显然要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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