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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落文走过一地画架,穿过颜料色盘,沉默地走到她身前,桑怀梦伸手摸他的脸,方落文低声说:“以后喝酒不要开车。”
“好。”她喃喃地答应着,散漫而不经心,方落文垂下眼睫,看到她妩媚的脸,闭上的双眼和主动勾起的下巴。
很是标准的索吻姿势。
他俯身亲下去,手指和桑怀梦纤细的指掐在一起,心中几个模糊的概念起落,最后都变成无法表达的笨拙爱慕。他想用语言展露,说“我爱你”,她没有很大波动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他自始自终以为这是一句废话。
半夜下了雨,但桑怀梦依然整理衣服打算离开,方落文没有意见,安静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唇妆都淡了,连着头发一并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抬眼问:“落文,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以后也不要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了。”方落文说。
“好嘛,干嘛这么严肃。”桑怀梦弯了弯眼睛,方落文知道她没有听进去,明天或许还是会送很多奢侈品给他,但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送桑怀梦出门时,方落文有一时间没忍住,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桑怀梦觉得这种问题太过没有意义,只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方落文问完,也觉出自己的莽撞,便抿紧下唇,一副徒自难堪的模样。
须臾,桑怀梦靠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浅吻,她捏了捏方落文的耳垂,指甲划到皮肉,有些冰冷的痛。
“别纠结了宝贝,”她说,“下回来我家时,记得带上那副你一直吹嘘说为我创作的画。”
凉雨刮过高窗,一辆车型极为漂亮的赤红跑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周围路灯耀眼,远处灯火熄了小半,天歇塔在视野里轮播无人问津的广告。
杜识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旁人很难理解的是,他继承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和他居然对此并不珍惜。
三番两次的入院让杜识迎的工作堆积如山,为了填补这些时间,他的作息表开始日夜颠倒,反正也没有人关心。再者,虽然资产并非由他打拼下来,但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令之东流。
这一晚他也照样工作,他认为有时候大脑多被占据是有好处的,于是没有休息。他处理完助理发来的邮件,返回时不小心点到垃圾邮件,里面只躺着一条未读。
因为杜识迎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他收到广告也要点进去,让所有信息变成已读状态。他捉住这条漏网之鱼,点进邮件,打开它,却发现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发件人是匿名,文字内容是:
“请允许我占用您的三分钟。请您为我这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献以不情不愿的默目哀悼。
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附件是一条占存不大的语音。
杜识迎打开它,短短的一分钟,他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低声诉说那段文字内容,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两遍:“――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办公室的灯忽地“扑呲――”闪了一下,跟着骤然熄灭,杜识迎微微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高楼里零星的灯光一一地消失,黑暗潮水般淹没了这座前一刻还璀璨的城市。
天灰地暗的深夜里,屏幕失真,万籁俱寂。像是一场为所有不甘离去的平凡人发起的送行。
浓黑入云,旧风重临,枯花回春,光阴倒流,一切回到最初。章雨含的玛莎拉蒂退回玫瑰园别墅,元夏瑶收回喂白猫的手,许凌夏拿返给杜识迎递去的名片。
时滕在茂安大楼的楼道里走过,一众居民对他投以厌恶的眼神,他的样貌可怖,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被大火烧灼过,留下了永远都褪不去的伤疤。
小孩因此哇哇乱哭,有老人对他扔菜叶子,年轻人对他吐口水,时滕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戴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出门。他在厨房停留,为窗外的人间风景停留,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他在小小的出租房里细数过去,将与之有关的所有东西关入暗墙里,还有寿命的机器尽数被销毁。时滕小心翼翼地活着,极少次数地走出家门去招人嫌。
只有在得知时肖玮终日流连网吧不学无术时,他铤而走险装作醉酒,出手揍了他一顿。
然后他遇到章雨含,这个姑娘和他拥有相似的命运,她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楚,和时滕有惺惺相惜的共鸣,甚至第一次见面,就把经历和盘托出。
章雨含的坦诚换来了时滕的坦诚。他也与她交换了过去。而她听完之后,说:“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没有能力。”他说。
章雨含把嘴里的烟头丢掉,说:“我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可是世界上不是这两种原因就可以构成任打任骂的借口,你始终要一往直前,否则就只能被人遗忘和践踏。没有把柄,我就制造把柄,狗男人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我们都要往前走,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我们只会忍气吞声的混蛋大吃一惊。”
时滕认为不无道理。他与一个结识不到三天的小姑娘竟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有共鸣。
十五号,他代替章雨含向她母亲发去一份同城快递,同时收到一份快递。
他在暗巷里拆开这份拳头大的快递,畸形的、怪异的手指抵在硬纸盒的边缘,慢慢颤抖起来。
盒子里是几颗活生生的、鲜血未干的眼球。
时滕回到租房中,打开出门时牢牢关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再开起大灯,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地面上鲜红而刺目的熟悉字符。
狂乱的字迹里显示着这样一串文字:“――何时离去?问诸何时离去?”
这样类似的索命记号几乎每一天都换着花样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自从他暴露行迹之后。或大或小,有时在地板上,有时在浴室,有时甚至在他的枕边会有一张纸条。
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又阴魂不散。
章雨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我们都要往前走,哪怕用命也要――”
窗外一声惊响,花瓶和刀具都以黑白的色调宣告瑟瑟。这里一切都是劣质的,从房屋到装修再到睡在单人床上的丑陋的人。流失生命。大吃一惊。几个词在时滕的脑海里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眼睛。
坠入一片向往的黑暗。
(第一卷 完)
结案后,李重遇少有地睡了大半月来的第一次早觉。他家养的金毛犬听话又懂事,常年充当这个单身汉家庭的二级保姆,给李重遇免费推送各种必需品,例如厕纸,例如手机。
虽然有时候会爬床,但都可以原谅,毕竟李吉利劳苦功高。李重遇觉得自己跟狗相处得挺好,有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催婚,他就说:“女朋友能做的狗都给我做了,我找对象干嘛。”
他妈通常会说:“女朋友不仅仅是在你上厕所忘带纸时来雪中送炭的,你懂吗?”
懂。李重遇想,然后鬼话连篇地拒绝了他妈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催促。他潇洒地一扔手机,洗完澡之后去睡觉。
朦朦胧胧之际,他好像听到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古典音乐声飘上来,诚然钢琴曲很悦耳,但是被劣质设备播出来切成无数段的音符并不好听。
啧,什么时候楼下小情侣还喜欢上这高雅嗜好了。他想着,意识慢慢被睡眠侵略。
移动的车厢,密闭的空间,窗玻璃外,风景并不分明,只是能知道光线不足,但处深夜,他听到一道细微而清晰的呻吟。
“呃……嗯……”
李重遇的视线停在外面根本看不清楚的树和山上,他能感到腿上压着什么,右手手腕被异常的灼热感圈着,他的意识制止他立刻往下看,尽管他非常想那么做。
大腿上有淋湿的布料黏着感,意识一寸寸灼烧叫嚣,须臾,李重遇终于主动地慢慢垂下眼,看到紧闭双眼的杜识迎的脸。
冲湿了,密而长的眼睫上、泪痣边、樱桃色的两片嘴唇之间、鼻尖都有晶莹的水珠,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双眉难受地紧蹙着,忍耐又满含乞求。
一时之间,李重遇想起很多东西,除了日常因他所联想到烂熟的樱桃,还有被鸟啄食过、露出果肉但还挂在枝头的红色水果,密林里逡巡来去的半人半兽的神,凌乱的红与黑的方格桌布……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迅速地掠过,他依旧仔细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杜识迎的脸生得过于漂亮,因为美即为脆弱,美即为任意践踏,若非他由风流性格与危险气质保护,叫人忽略掉那些默认准则,只怕会很容易受到伤害。
如果李重遇是在街头偶遇到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杜识迎,他可能会因这个人的脸而对他的人生产生一些独属于警察的担忧。
而现在,这种假想担忧中才存在的隐患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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