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越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在赖东原脸上打了个转。

    气色不错是假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嘴角挂着两枚明晃晃的火泡，一看就是没睡好也没吃好。

    赖东原长长地叹了口气：&ldo;别提了，哪来的气色，能活着就不错了。&rdo;

    谭越也没追问，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竿包：&ldo;先进来坐，喝口水歇歇。今天人太多，我给你找个安静点的钓位。&rdo;

    赖东原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廊桥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时，目光不住地往池塘那边瞟。

    廊桥上游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不时有人指着水面嚷嚷&ldo;有鱼星&rdo;，池塘边钓鱼佬一字排开，气氛热闹得像赶集。

    &ldo;你这里……人是真多啊。&rdo;赖东原感慨道，语气里带着点羡慕，&ldo;我在家刷手机看见你钓场出红鲤鱼了，一百多斤，红色的，真的假的?&rdo;

    &ldo;真的，还在鱼缸里养着呢，一会儿带你去看。&rdo;谭越把人领到凉亭边，找了张空着的月亮椅让他坐下，又去小卖部拿了瓶冰水递过去，&ldo;先歇口气，别急。&rdo;

    赖东原接过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抹了把嘴，往椅子上一靠，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一点。

    谭越在他旁边坐下，没催他说话，就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赖东原开口了：&ldo;小谭，我跟你说实话，我跟我老婆……冷战呢。&rdo;

    谭越&ldo;嗯&rdo;了一声，没接话。

    &ldo;就上次她来钓场闹完回去之后，我俩就没怎么说话了。她回娘家，住了快一个星期了，我打电话她也不接，发消息就回一句&ldo;忙&rdo;。&rdo;

    他苦笑了一下：&ldo;我也知道是我的问题，天天钓鱼不着家，家里一堆事都压在她身上。可我就好这一口啊，别的事我都不感兴趣，你说我怎么办?&rdo;

    谭越斟酌了一下措辞：&ldo;赖哥，嫂子那边，我觉得你还是得主动去道个歉，把人接回来。&rdo;

    赖东原摇头：&ldo;道歉了，怎么没道歉，去她家，她和她妈一起轰我，我能怎么办?&rdo;

    不能怎么办，但也不该又跑过来钓鱼吧?

    谭越心里这么想，但没开口，他的身份不方便说这些，况且人家里的事，也不好说太多。

    他只是觉得这是个&ldo;考察期&rdo;，赖东原应该继续坚持下去，不能因为&ldo;被轰了&rdo;&ldo;接不回来&rdo;，就又跑出来钓鱼。

    赖东原又说：&ldo;小谭，我今天看见新闻说，今天钓上来那条大红鲤能卖一百万?&rdo;

    &ldo;哪有那么贵，就是瞎起哄来着，那鱼要我看也就八九万，有人炒也不过十来万。不过那鱼最后没卖，俞哥自己留着了。&rdo;

    &ldo;我觉得也是。&rdo;赖东原却没有失望，反倒期待地说：&ldo;那要是我也钓上来一条呢?或者钓上来一百多斤的大青鱼也行，也不少卖吧?&rdo;

    他越说越来劲，坐直了身子：&ldo;我要是一个月能钓到一条这样的鱼，不说卖十万，就是卖个两三万，你说我能赚钱了，你嫂子是不是就不会生我气了?&rdo;

    谭越看着赖东原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赖东原这是要疯魔了啊?怎么有这么极端的想法?他这样不是明显的赌徒想法吗?像靠着钓一条大鱼来挽救婚姻家庭，怎么可能?

    谭越没谈恋爱没结婚，但也知道不该是这样。

    开夜场!

    鱼花景观结束后的钓场，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五分钟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廊桥上，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一边往出口走一边低头刷手机，有人举着自拍杆做最后的收尾直播，还有人依依不舍地趴在栏杆上，想再看一眼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

    谭越站在小楼门口，看着人流像退潮一样从钓场里漫出去，沿着村道往停车场的方向涌。

    村口那边早有交警在疏导交通，一辆接一辆的车排着队往外挪，淤堵的交通很快就变得顺畅了起来。

    &ldo;今天的游客数量又破纪录了。&rdo;潘蓉从小卖部窗口探出头来，看见谭越对他招手，&ldo;光冰水就卖了二十箱，最后冻水都没有了，常温水都卖了不少。&rdo;

    潘蓉笑弯了眼睛，这小卖部的收入每天都在增加，日流水接近万元，比她在城里当保洁赚的多多了。

    谭越是过去了，但没太听他妈说的那些流水账，目光朝向离开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退潮之后，必有涨潮。

    果然， 第一批游客的车刚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村口那边的车流就开始反向涌动。

    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主路上拐进来，沿着村道往钓场方向开。

    但和游客不一样的是，这些车的车窗摇下来，伸出来的都是一只只晒得黝黑的手臂。

    谭越一眼就认出了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他快步走到钓场门口，那车正好停在坡下，驾驶座的门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

    &ldo;周哥!&rdo;谭越喊了一声。

    周华抬头看见他，忍不住就抱怨了起来：&ldo;小谭，可算进来了。我在村口堵了三个多小时，交警说里面人满了不让进，我就在路边等着，等到刚才那波人出来才放行。中间都忍不住想要给你打电话来着，给你打电话我能进来吗?&rdo;

    &ldo;一般没问题，下次给我打电话就是了，我会想办法。&rdo;

    谭越看着他手里拎着的竿包和饵料桶，又问：&ldo;今天上午没来，是家里有事?&rdo;

    &ldo;别提了，我妈早上摔了一跤，我送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好在没骨折，就是扭了脚踝。安顿好了我才赶过来，结果到了村口就进不来了。&rdo;

    谭越连忙问：&ldo;阿姨没事吧?&rdo;

    &ldo;没事没事，就是得养几天。&rdo;周华说着，目光已经越过谭越的肩膀，往钓场里面张望，&ldo;现在还能钓吧?我看里面还有位置。&rdo;

    谭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游客退去后的钓场确实空旷了许多，但留下看钓鱼佬钓鱼的游客也不少，倒是池塘边的钓位空出来不少，都是游客占的钓鱼佬位置，近距离看完&ldo;鱼花景观&rdo;就走了，让谭越平白损失很多的水域加速。

    好在真正钓鱼佬还是更多，很多人守在钓位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离开。

    &ldo;能钓，怎么不能钓。&rdo;谭越侧身让开路，&ldo;周哥你先进去，有空位你就先坐着，晚点儿人少了，再找你喜欢的位置就是了。&rdo;

    周华拎着装备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ldo;还是老规矩，钓到你关门?&rdo;

    &ldo;嗯，可以。&rdo;

    谭越点头，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游客退去后进来的这些钓鱼佬，显然都是被堵在村外等了一下午的。他们和周华一样，不甘心白跑一趟，哪怕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还是想进来甩两竿过过瘾。

    而此刻，钓场的廊桥上，led灯带已经全部安装到位。从上周廊桥主体完工后，后续的电路铺设和监控安装工程就一直在进行，昨天下午才刚刚交工验收。

    谭越本来打算缓几天，等设备全部调试稳定了再正式开放夜钓，但眼下这个局面，恐怕等不了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半，距离白天场的收鱼还有一个小时，算算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谭越心里有了决定，然后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潘蓉正在清点今天的收入，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ldo;你爸去二叔那边搬货了，刚才冰水卖完了，他又补了一批。咱家连辆车都没有，每次搬货都是扛上来，要不还要找人借车，你说要不我们买辆三轮在村里用着?&rdo;

    &ldo;行啊，可以啊。&rdo;

    谭越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尤其是他在钓场里，不负责搬运货物后，就会下意识地是把买车的事情放在后面。

    买车不光是方便搬运东西，在村里走动也都方面，除了搬运货物，还可以帮他二叔运竹子，帮他老姑运个布草啥的……这样一想，三轮车不但要买，必须马上买啊。

    &ldo;没问题，我明天去镇上买一辆回来。&rdo;

    &ldo;那就行，就买你大伯家的那种，那车有劲儿还省钱。&rdo;

    &ldo;好。&rdo;

    &ldo;你过来啥事?&rdo;

    谭越想起来：&ldo;妈，我打算开夜钓，廊桥和监控弄好了，今天就开吧。&rdo;

    &ldo;这么快?不是说要等两天吗?&rdo;

    &ldo;来钓鱼的人太多，必须得分批次，不然就要有人排队了。&rdo;

    &ldo;钓鱼排队啊……&rdo;

    潘蓉想想，知道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钓鱼佬钓鱼可不是银行喊号，潘蓉回来这些天，是见到了钓鱼佬的厉害，真能从早到晚坐到最后一个，每个都是铁腰铁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