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皮肤不像常年户外工作的人，没那么黑，但也远远没有办公室工作的白净，严格说来，是比小麦色要黑上两度的颜色。

    面相凶，肤色黑，便不算一个和善的面相，不过鼻梁上架着的黑色细框眼镜，勉强遮挡了一部分锐利的气势，让他与人对视的时候，不像是瞪着人那样的凶狠。

    被谭越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在鱼缸里那些鱼的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才勉强的将视线移开，也看向谭越。

    &ldo;老董，&rdo;俞晓予侧身让开半步，已经在介绍来人，&ldo;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国家淡水鱼研究中心的高级工程师，董长安。这次他们中心派到谭家村来调研的小队，他就是队长。&rdo;

    说完，他咧嘴笑开牙齿：&ldo;也是赶巧了，打电话的时候他都快到村口，我出去一趟就把人接到了，你们说这是不是我运气特别好啊?干啥啥成，干啥啥好。&rdo;

    谭越听了俞晓予的前半截话，后半截大脑似乎自觉判定是&ldo;垃圾话&rdo;，模糊了去。

    同样的，还有董长安，半道就已经对谭越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笑容&ldo;谭老板，久仰了。我在中心看过不少关于谭家村钓场的资料，也刷到过好几回你们这儿的视频。这次调研申请能批下来这么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钓场确实有研究价值。&rdo;

    这话说的硬邦邦的，完全没有平日里陌生人初见面时候的那份友善客气，每个字落在耳朵里，一个个的简直有些扎人。

    但谭越还是笑着握上他的手：&ldo;董老师您太客气了，您喊我小谭就行。没想到俞哥说打个电话，您人就了眼前，我这都没来得及准备。&rdo;

    &ldo;不用准备。&rdo;董长安收了手往鱼缸前走，&ldo;我本来就是提前过来和你当面确定合作，大部队明天才到。现在能直接见面更好。&rdo;他说着，已经站在鱼缸前，目光停在了两条大青鱼身上，&ldo;我刚才看见你喂螺蛳，是在观察青鱼的摄食行为?&rdo;

    &ldo;对，这两条鱼在鱼缸里养了一阵子，平时喂的都是饲料，怕它们喉头那块鱼石退化，就想着喂点螺蛳试试。&rdo;

    &ldo;好习惯。&rdo;董长安语气柔和了些许，&ldo;青鱼的鱼石确实是靠长期啃食螺蛳形成的。如果长期投喂人工饲料，鱼石的发育会受影响，甚至出现退化。你这个钓场的青鱼个头大、品相好，跟塘底的螺蛳种群丰富有很大关系。&rdo;

    这么说完，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他处，像是自言自语：&ldo;百斤的鲤鱼确实稀少，还是红色，闻所未闻。以钓场的水域面积，理论上来说，根本无法诞生百斤以上的鱼，就更别说鲤鱼了。

    唔……还有那些夜光餐条，这简直就是新的物种了，不科学啊不科学……&rdo;

    &ldo;诶，老董你别看了，再看今天还聊不聊正事了?&rdo;俞晓予强行掰过董长安的脑袋，指了指谭越，&ldo;我刚刚和你说的事，你忘记了?&rdo;

    董长安被强行打断了研究，脸色看起来更加难看了，眼神有些凶戾地瞪着俞晓予，&ldo;不行，我们调研团队过来就是做淡水鱼类的生态观测和样本采集。娃娃鱼虽然也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但它的保护和管理权限归属渔政部门，不在我们中心。&rdo;

    &ldo;诶不是。&rdo;俞晓予的面子下不去，语气都提高了，&ldo;你们做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背书又不难，只要背书拿到渔政去，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rdo;

    董长安脸色更硬了：&ldo;没错，我们确实有资格开具钓场与水生野生动物栖息地共存的意见书，但前提是，等我们调研结束，数据出来，报告写定。在此之前，我不会给出任何判断或承诺&rdo;

    &ldo;哎呀要不要那么刻板?就一个意见书又不麻烦。&rdo;

    &ldo;什么不麻烦!这是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它们的栖息安全。&rdo;

    &ldo;老董，你这就不好，让我没面子了。&rdo;俞晓予沉了脸，不高兴。

    &ldo;……&rdo;董长安依旧不答应，但也不再说话。

    谭越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眼瞅着天被聊死。

    不过也多亏了俞晓予，让他对这位&ldo;董工&rdo;有了些解。

    严肃难搞的一个人，做事一板一眼有规矩，又或者像他说的，在这种&ldo;真刑&rdo;的事情面前，容不得人情世故，按规行事才最是稳妥。

    当然，董工要真是这样的人，他反倒心里踏实。

    反正他靠系统他怕啥!

    等着回头查出来，他这里钟灵独秀生态完美是水域生命的天堂，不也就解释了那些娃娃鱼为什么不请自来了吗?

    就好比他家空调开的足，有人不请自来蹭空调，没道理把他撵走让对方入住，那他就只能把空调扛走了。

    相信那个&ldo;背书&rdo;，他迟早能拿到。

    谭越眼看气氛冷凝，急忙笑着说：&ldo;俞哥，董工，我们先说合作的事吧?

    咱们国家研究队能过来调研钓场，是我的荣幸。接下来有什么地方需要的，我这边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样本、什么数据，您随时开口。&rdo;

    董长安阴鸷的脸色这才好转一些，看向谭越：&ldo;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大部队到，具体的安排我都会和你提前说。但娃娃鱼这件事，我还是那句话，等数据出来再说。&rdo;

    &ldo;嗯，当然，您按照流程就好。&rdo;这么说完，谭越看向一脸不爽俞晓予，笑道，&ldo;能和您这样聊流程，也多亏了俞哥，不然我真不好意思开口。这样，您稍微晚点回去，就留在这里吃晚餐，和俞哥一起吃口饭，我这里的鱼肉不是我自夸，十分值得吃一口。您也顺便试个餐，合适的话，明天其他老师来了，就不用去外面，留在我们这里用餐，也免了来回走动麻烦。&rdo;

    董长安想想，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是转头再看向俞晓予的时候，脸又黑了，欲言又止：&ldo;你啊……害!&rdo;

    俞晓予抬起下巴：&ldo;我什么我?有话说话!&rdo;

    董长安不再理他，只是对谭越说：&ldo;谭老板你去忙，我自己随意看看，有小俞陪我就好。&rdo;

    谭越说：&ldo;您叫我小谭就行。&rdo;

    &ldo;好，小谭，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rdo;

    &ldo;行，那我先走了。&rdo;谭越也很干脆，答应下来就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

    不知不觉快到六点，白天场和夜场的钓鱼佬正在&ldo;交班&rdo;，走一个才能进一个，有些白天场的钓鱼佬没有钓够舍不得走，可以优先续场。

    徐哥的鱼车已经停在门口准备收鱼，没看见六哥，今天送鱼的是他爸谭大海，看来六哥还在溪水那边拦鱼呢。

    谭越一刻不停，骑上电动车就去找六哥。

    果然六哥还在那里干的热火朝天，身上的衣服随手挂在铁丝网上，光着膀子干的满身大汗。

    谭越视线落在他汗流浃背的身上，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场蚊子的盛宴。

    农村里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太多。

    那些蚊虫可不地道，本地人都咬，而且咬的格外的凶。

    谭新柳听见动静，转头看向谭越，谭越喊着：&ldo;吃饭了六哥。&rdo;

    谭新柳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ldo;就快了，天黑前我能干完。&rdo;

    &ldo;六哥我知道你厉害，给我一点帮忙的机会，回头儿渔政那边过来看见你做的护栏，问我原理我一问三不知也不行啊。&rdo;

    谭新柳抬头深深看他，终于松了口，&ldo;行。&rdo;

    谭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六哥心里挺自责的，所以才会这样这样拼命弥补。谭越真心觉得没必要，他心里就从来没有埋怨六哥，一点都没有。

    就说系统奖励的这些东西，正常人谁能想到，又是街溜子鱼，又是守塘狗的。要是没有这些，他这里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钓场，没人会冒着犯罪的风险来电一些鱼，哪怕是一条好几千的鱼王级，贼子又能扛走几条。

    只是这些话，谭越不能说出口，只能陪着六哥一起，赶紧的把他心里的那道坎过去。

    两个人干活儿就快了很多，天还没黑，就彻底干完。

    溪流的入水口设下了三道密孔的栅栏，中间还有一道隔离区，确保不会有娃娃鱼误闯钓场。

    虽然谭越觉得娃娃鱼会进钓场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必须做，这是给外面那些人看的必要步骤。

    等两人忙完回去的时候，俞晓予和董长安都看不见了，应该是吃完饭已经离开。

    谭越问了一下厨房的谭叔，董长安对这顿饭是不是满意。

    谭叔说：&ldo;每天两三千人来吃饭，我哪儿有空看别人吃饭?你当我闲啊!&rdo;

    不等谭越说话，冯婶一个大巴掌打过来，&ldo;我看你就是闲的!闲的!好好说话不会?谁欠你呢?&rdo;

    谭叔被打的抱头，谭越先不好意思了，&ldo;婶子别打了，谭叔也是累狠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是什么大事，您别打了。&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