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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晚亭的大脑开始恍惚,像被人面对面泼了盆冷水,“……我是谈恋爱,又不是做背调,我怎么会去调查他的家人?”
他只觉得血液在顺着身体倒流,“这些,都是他父亲做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父亲……曾对他进行过家暴,他对他父亲没有一丝感情……”
“封晚亭!封晚亭——”封晚亭话还没说完,柳柯突然暴起,疯癫地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她仰头看着她一手养大,比她高这么多的封晚亭,哭着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年因为律师的一句祸不及家人,我收手了,所以就算我调查了他们的家人也没有选择玉石俱焚,五年了,那群害死我儿子命的人安然无恙地从监狱里出来,他们还可以跟家人团聚,我呢?我呢?我儿子永远回不来了……”
“妈……”封晚亭握住柳珂的手,“你还有我,还有喜乐。”
“你别说这些!你别说这些,我不听!”柳珂嘶哑道,“那个姓裴的还好好活着从监狱出来就算了,可他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来毁我另一个儿子——晚亭——妈妈求你,算妈妈求你,你跟他分开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啊——”
“妈,你也说了祸不及家人。裴漾他从小跟母亲长大,他的思想是母亲教育起来的,你既然见过他,就应该能看出来他和他父亲不一样,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他不仅不会毁了我,还会带给我欢喜,我追了他很久,不会就这么放手的,说到底……都是他父亲的错,与他何干呢?”封晚亭心脏都要炸开了,强忍着从四肢百骸里窜出来的凉意,耐心地说。
“好,好得很呢。哈哈哈哈哈……”柳珂突然尖利地笑起来,直了大半辈子的身子此刻毫无形象的弯曲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封晚亭,你是这么想的?那我问你,你每每看到裴漾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哥?会不会想起你哥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躲那六个人,撞上吊索被困在车里活活烧死的!”
封晚亭闭上眼睛,面部有些扭曲,胸膛抽搐着起伏。
“还有,还有楚楚,那个命苦的女孩,你嫂子。”柳珂抹干净眼泪,“她和你哥经历了多少才结的婚,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她嫁进封家,日子很不容易好过了些有了喜乐,该是她享福的时候!”
“她的确身体不好难产,但当时已经抢救过来了啊,她怎么死的,你不记得了吗封晚亭?她是知道你哥的消息,情绪波动过大才又导致的血崩!”柳珂捂住脸,“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楚楚死前的表情,脸白得像张纸,一点力气都没有,还叫着我,‘妈妈……妈妈,照顾好自己,别伤心、别难过。’”
封晚亭的泪水终究是落了下来。
“你不记得了吗?才五年你就已经不记得了吗?”柳珂脖颈处的血管暴起,“五年前,我死的不止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封晚亭的心脏像被放进了绞肉机里乱搅,柳珂的话刺得他动都不敢动,好像他动一动都是罪恶,都对不起他哥,更别说继续坚信‘父亲’和‘儿子’不能混为一谈了。
角落的保姆也在悄悄抹着眼泪,柳珂悲痛欲绝的声音让宅子变得更加阴沉死寂。
封归依旧坐着,虽面无表情,但也红了眼眶。他用拐杖指着保姆,说:“带夫人回房间休息。”
睡一觉就好了
保姆忙搀上柳珂把她往卧室的方向带。
柳珂的脚步虚浮无力,用嗓过度,精神也萎靡,再也无力说更多的话。
转身时,封晚亭还能看见她脸前的泪水。
在封晚亭的印象里,柳珂是位非常要强的人,他很少见她哭,可自封寻死后,他经常撞见母亲偷偷抹眼泪。
那些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根细针,刺痛着他的心。
柳珂走得踉跄,嘴里不断重复着:“阿寻……楚楚,妈妈对不起你们……妈妈对不起你们。”
封晚亭剧烈的喘息声和鼻腔里的呼吸混杂在一起,痛如电流穿透神经,让他头晕目眩,深深陷进矛盾与痛苦中难以抉择。
是根本无法抉择。
这件事谁有错?哥哥没错,嫂子没错,裴漾更是无辜。
他父亲害人的那个夜晚,裴漾或许还在挑灯夜读,或许还在兼职,或许还在为明天能不能吃饱饭、会不会被高利贷追债而发愁。
裴治是他的父亲,但裴漾从小到大从未享受过父亲带来的任何红利,黑利倒是吃了个干净,被父亲的恶行所累,尝尽了生活的艰辛。裴漾凭什么要被迫承担这些?就凭皮肤下那层看不着摸不到的血缘?
封晚亭抱头坐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才终于喘息着平复下来。
封归没有离开,他和柳珂虽然是商业联姻,但对儿子却有真情,不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你怎么想的。”封归问。
“我爱他。”封晚亭抬起头,内脏急剧绞紧,顿了顿,“所以我……不想分手。”
但他也过不了哥哥和嫂子的那道坎。
“你妈有点过激,她的话,听听就行了。”
“……”
封归对封晚亭刻薄了半辈子,此时的反应让封晚亭觉得不可思议。
“我年轻的时候仗着家室,爱玩。让不少人为我伤心难过,结了婚后更是没把你妈放在眼里,她性格虽然要强,但我们没有感情,她也管不到我头上。”封归叹口气,孤寂地撩起眼皮,“有了你哥后我初次体会到做父亲的滋味,便想着收敛些,但我这个人……就是烂透了,我不是人,我收不住。”
“仗着你妈不管不问,我那几年没闲着,甚至还一不小心,被你看到了,你又得了这种病。”
“我当时就觉得这会不会是我的报应,你因这事几年不跟我亲近,我们的父子关系形同虚设,但我仍不知悔改,直到你哥去世。”封归闭了闭眼睛,“那晚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我心慌得不行,但却什么都没做,但凡我能打个电话过去……让他别着急赶路,路上注意安全呢?”
“儿媳在医院生产,我还在外潇洒,然后就传来了噩耗。”
“那一刻我明白了,因果轮回,这是报应,但我觉得不公平,我伤害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报应在我儿子身上,可能上帝也明白,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阿寻的死警醒了我,但我却再也无法振作起来。”
“晚亭,这么些年你辛苦了,你把封家一手撑起来,不至于没落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硬拼,我不敢给予你任何帮助,因为我怕报应终有一天会降临在我身上,你太依赖我,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你能独当一面,前几天的事你就处理的很好,我很欣慰。”
“你长大了,我们是你的父母,但你是独立的个体,你有自己的思想,这些事你决定就好,你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她半生与我相敬如宾,从未跟我红过一次脸,却为了那个无权无势的楚楚能嫁进封家屡次跟我吵得面红耳赤。”
“你不需要开导她,她一根筋,轴得很。你已经是她唯一的儿子了,过个几年,她自己会想明白,但你和他的感情,能不能坚持到她想明白的那天,就是你的事了。”
封晚亭抬起头,他恨过封归,恨他肮脏不专一,恨他对他的事置身事外,但此刻他的这番话,真的让他松了很大一口气,心里的罪恶感也减少了许多。
“不早了。”封归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回你房间休息吧。”
“不了。”封晚亭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回去了,他还在等我。”
“……”
凌晨三点,心力憔瘁的裴漾听见楼下的动静冲出卧室,站在楼梯边缘,急切地往玄关看。
封晚亭抬头,“还没睡?”
两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地望着彼此,明亮的灯光下,裴漾清晰地看到封晚亭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他知道了。
裴漾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等待着封晚亭一步步朝他走来,然后审判他。
他紧张到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封晚亭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地说:“快睡吧,真的不早了。”
和裴漾预想中不同,他试探道:“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家里的小事。”
封晚亭勉强笑笑,牵住裴漾的手把他拉回卧室,轻轻为他盖上被子,关了灯,“睡吧,睡一觉就都好了。”
裴漾在黑暗中认可地点点头,没错。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醒来就会,彻底好了。
他靠在封晚亭的肩膀上,感受着对方的体温,闭上了眼睛。
封晚亭应该是很累了,半揽着裴漾,十分钟没到就呼吸均匀,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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