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见过四十多岁的凡人男子抱着垂垂老矣的母亲哭泣。
为什么不再心疼他的泪?
为什么不能再钻进怀里?
为什么不能共穿彼此的衣衫?
太快了。
沈观澜还没任何应对,就已经被剥夺了这些权利。
“因为你不懂关系之间的界限为何。”沈霜轻轻说:“我抚养你,我们是父子。你长大了,自然该和我疏远。”
沈观澜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似懂非懂地点头,了然道:“因为我长大了。”
他忽而拔出匕首,刀鞘晃动,金丝印着银白血光,双手握着柄,弯尖对准心脏,狠狠扎下去。
沈霜细长的眼圆睁,倾身扑去,大氅从瘦削的肩头上滑落,翻飞的衣袖好似一条飘扬的绸带,衬的他像一尾银白的鱼,声音焦灼,“你做什么?!”
匕首卡在肋骨间,被外力阻抗无法前进分毫,腥红的血透在黑色的布料上,只深了一片。
沈观澜声音淡淡,“爹爹,他们都说人的幼年藏在心里。”
“你不心疼已经长大的我,那我只能想办法找回幼时的自己,好换你心疼。”
“疯子——”沈霜挥开他的双手,抓着那把匕首,由他本命剑所锻造出来的匕首自然与他亲近,“沈观澜,那些都是假话,世上没有什么返老返童,哪怕你把心肺都刨出来也没用!”
沈观澜眼眸弯弯,唇角的笑轻快,“谁说没用?”
“爹爹,你现在在心疼我。”
沈霜好似如遭雷击,手指一松,那把玄身银口的匕首落在地板上,砸在血汇聚的滩中。
沈观澜牵住沈霜的手,低头凑过去,用舌尖卷走他手心的血,“你流血了,爹爹。”
“下次别再用手抓匕首,太危险了。”
手心一片湿润,他们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入夜,马车停在山间。
千山林由重叠的十万大山组成,密林间望不到头,偶尔攀上山顶,远眺也只会被绵延不绝的山脊阻拦视线。
沈观澜沿着兽道去逮兔子,还没回来。
净九思将找来的干柴堆放在一起,奇怪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木柴烧火?”
沈霜屈指一弹,一簇火星凭空而出,跳进木堆里,火迅速吞噬燃起,“你闻过柴火味吗?”
净九思眉间紧蹙,他总觉得沈霜怪。
修仙者辟谷,不食烟火,不知冷热,沈霜却会刻意收起护体的灵力感受雪冷,更是每日都要吃食。
如今竟问他,闻过柴火味吗?
净九思摇头,“没闻过。”
沈霜向他招手,净九思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先过去了,烧起的黑烟不偏不倚扬到他脸上,呛得他咳嗽不止。
“这就是柴火味。”他说。
净九思甩头,咳嗽消下去,才扭头看向沈霜。
那张脸和新雪初霁似的,月辉雪面中是近乎透明的白,眼眸弯着,就显得更挑,细细的眉梢杨柳叶似得垂下。
他不知道该看向沈霜那张未笑先闻声的唇,还是幽幽黑眸,痴愣在那儿。
雪落下的声音好响,“噗通噗通”,一刻不停在耳边萦绕。
笑意转瞬即逝,若即若离。
净九思学着沈霜的模样,收起护体的灵力,火堆灼热,昏黄照应,身后是雪冷。
“到了怜莱,是不是就不需要马了?”净九思的眼眸盯着火堆,瞳孔涣散。
沈霜回:“怎么,上瘾了?”
净九思撑着下巴看沈霜,“你究竟是谁啊?诶,你肯告诉我吗?”
“我看那斩帝台的岂闻凡恐怕还要略挨你一头,你如此厉害,怎会籍籍无名?”
沈霜掩唇咳嗽,初见时那张唇还有点血色,现在已经全然苍白,一副孱弱模样。
“修仙修的是心、是道、是自身,为何要扬名天下?”
净九思抱拳一副佩服模样,“厉害啊,那你修的是何道?”
“无情道。”
净九思一愣,挠了挠头,复又疑惑开口,“无情道?”
“沈霜,你可不无情。”他说:“你要无情,下午沈观澜就要死在马车里。”
净九思见沈霜反应平静,才继续说:“你肯定能看出来,他觊觎你。”
“那孩子古怪。”他摆摆手,解释说:“我不是什么爱嚼舌根的人,那孩子真的古怪。”
“他不像人,像兽。”
不懂人伦道德,只凭心情行事。
沈霜忽然抬手,食指抵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别去讨论这些。”
那只手从他唇边移开,遥遥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你也不想上暗阁的悬赏吧?”
他想起那日沈霜与那男人说的话,沈观澜站在后头不清楚,可他却看得真切。
改命。
世上哪有人能逆天改命?沈霜这身病骨恐怕就是替沈观澜改命的代价。
沈观澜何德何能?
净九思抿了抿唇,不知名的心绪涌上来,古怪的滋味蔓延到舌根,让他即使被告诫,还是这样说道:
“你这样放任他,他早晚会要的更多,你不狠下心来,只会被他嚼骨食肉。”
身后响起踩雪声,净九思见鬼似地回看。
沈观澜一身黑衣,披上薄雪,手中拎着两只雪白兔子,血珠粘在皮毛上,滴滴滚落。
琥珀色的眼眸阴郁森然,张口的话好似正嚼着谁的骨骼,那样清脆又黏腻,瘆人,“要吃谁的骨、谁的肉啊?”
沈观澜一腔妒火熊熊烧着,快要烧成一具干尸,踏着步子快快逼近,天地之间好像都在压缩,令人觉得窒息。
“我说爹爹最近不肯和我亲近,原来是你这长舌的背地里说我坏话。”
那两只兔子被扔在火堆旁,气氛凝滞,杀意近乎实体化,割得皮肤生疼,只有火柴声“噼里啪啦”跳动。
沈观澜的手老神在在搭在匕首柄上,指尖滑动,手掌向下,将要握住时,沈霜开口了。
“观澜,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人吗?”
“是不是也要敲断四肢,剥了他的皮。”
沈观澜脸上表情骤然一惊,急急走向沈霜,“爹爹……你怎么知道?”
沈霜面色冷硬,优美的唇紧抿着,好像一张开,就会吐露出一股怒火。
“别装了。”他好像泄了气,又成了那病恹恹的模样,“你早清楚我发现了。”
沈霜站起身,手摸上匕首,便能感觉沈观澜的身体僵硬,他强硬摘下刀鞘,连带着匕首一起抓在手上。
“你杀得那些人,他们有罪,但罪不至此。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谈论,所以暗中补偿他们家人。”
“我带着你在市井居住,以为你长大了便会清楚。”沈霜眼中似有怜悯在闪动,长睫如蝴蝶振翅般,“我错在将你当成寻常孩子,错在没有尽责。”
手腕一扭,那刀鞘便挂在沈霜腰间。
沈霜立在雪地里,面带风霜、病弱憔悴,好似白瓷做的菩萨,正垂着那双悲悯的眼俯瞰世人。
万籁俱静,只余下他的声音。
“从今日起,你不准再杀任何一人,哪怕那人罪孽滔天。”
沈观澜只回:“爹爹,那是你送我的十五岁生辰礼。”
“沈观澜——”沈霜话中已然带了怒气,“不许再装模作样!”
沈观澜张了张口,想要如往日那样顺从答应,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口。
“爹爹,可是……不杀人怎么办啊?”他问。
此刻的沈观澜才有了些孩童的模样,天真、迷惘。
“我恨他们、讨厌他们,我没办法忍受他们看向你的目光,我没办法容忍他们与你的任何接触……”
“不杀了他们,我怎么办啊?”
“我会被烧死的——”他说。
单身带娃俏寡夫(7)
沈观澜是被忌妒、愤怒、贪婪撑起的一张人皮。
儿时忌妒在他爹爹面前讨好的各色人物, 他几句坏话便让沈霜和那些人疏远。
他尝到了甜头。
见爹爹亲手照料的花草愤怒,趁沈霜外出要烧了那些死物。
后面沈霜就带着他从市井街头搬到了深山老林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可心里豢养名为“忌妒”、“愤怒”的两兽仍不满足, 又生出“贪婪。”
这世上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不能只有他与沈霜两人。
沈观澜踏入仙途后, 他与沈霜居住的小屋方圆十里不会有任何活物。
是沈霜一步步退让, 养大他的胃口, 现在却又骤然收回所有。
阳光被纱帘稀释, 又被珠帘遮盖,落下来斑驳的碎影,好似将跪在马车内的沈观澜切割成块, 缝隙里渗着血和痛。
沈霜歪靠在马车壁上,冷眼望着沈观澜。
沈观澜攥紧沈霜垂落地宽大衣袖,手心不再空落, 心里也有了些许慰藉。
“爹爹,你不能这样……”他说。
沈霜略一用力, 那片轻飘飘的衣袖就脱了出来,“观澜,是你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