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页
一身白衣,乌发用红绳高高束起,一张脸无悲无喜,可凌厉的五官本就森然泛冷。
浓雾的黑雾几乎要实体化,张牙舞爪的将所过之处通通吞噬。
“你堕魔了!”沈怀霜喃喃道:“为他?”
旋即又强装镇定,侧翻本命剑,寒芒的锐利剑锋对准岂闻凡,“我藏剑山庄之内岂容你放肆!”
“是你斩帝台端坐太久,竟如此目中无人!”
岂闻凡稳步往前走着,丝毫不将沈怀霜放在眼里,沈怀霜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惊诧地看见自己握剑的手在颤抖,被这威压逼得嘴唇颤抖,竭尽全力也无法再发一言。
“哐当——”长剑落地,沈怀霜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四肢僵硬,细微颤动。
岂闻凡的眸光淡扫过他,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些讽刺,“听说有人称你为小重九。”
“是个苗子,只可惜重九还未死。”
岂闻凡走了很远。
浓雾还将沈怀霜包裹,喘气声越来越剧烈,好似气管破开大洞,竭尽全力也无法让几分空气真正抵达肺部,他忽的瘫软在地。
长达几息的僵硬全然属于本能。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仿佛只要他稍有动作,岂闻凡根本不需要出手,只需一根指头,就能将他摁死。
最开始能做出抽剑动作,也不过是因为见多了沈观澜,对那脸已然脱敏。
沈观澜抱臂靠在门外,指尖敲着手臂的动作急促,忍不住抬脚走到廊缘,又走回那扇雕花木门,眼巴巴数着木头的纹路,却不敢打扰分毫,害怕这岌岌可危的平衡再被打破。
他想:藏剑山庄总不至于拦不下岂闻凡一个人。
可他忘了斩帝台也拦不住沈霜一人。
刹那间,天地色变,漆黑浓雾从走廊蔓延,好似一场有型的瘟疫,带着杀伐的死气与血腥,短短瞬息便将所有笼罩,沈观澜全然来不及反应,本能唤出见劫。
黑暗中一双如玉的大手朝沈观澜抓来,沈观澜手中握剑,朝着那人面门刺去。
岂闻凡致命的手锁住沈观澜的咽喉,沈观澜的剑划过他侧过头的脸颊,血珠渗出,沈观澜脸颊同样出现道一模一样的伤痕,连渗出的一大三小四颗血珠都一模一样。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峙,岂闻凡冷嗤讥讽,“小儿把戏。”
沈观澜倨傲仰头,“有本事你杀了我,总归也是讨不到好。”
这挑衅真起了几分作用,岂闻凡缓缓用力,只觉喉梗窒息,血肉被挤压,骨骼要断裂。
伤害共感、共存,但沈观澜始终是心魔,哪有杀了本体也要死的道理,总归吃些苦头,受些伤。
岂闻凡似想到好笑之处,平平的唇角勾起一翘,歪着头上下打量沈观澜,问道:“你猜他能认出你我吗?”
几乎是一瞬间沈观澜就明白对方的目的——取而代之。
与他此间做的事何其相似。
喉间的手不断收紧,两人面上皆浮上一层青紫,窒息让头脑昏沉,要扼不住心中的欲望。
心魔本就是岂闻凡割裂而出的不完整,自然从诞生之初就存了吃了本体的欲念。
岂闻凡同样如此,修士对心魔存有杀意才是自然,将他当做身生孩子照料才是反了人性。
沈观澜唤着见劫,见劫却突兀不听使唤起来,落在地上装死,很清脆的一声响,他只觉得这是玻璃做成的心脏碎裂的声音。
岂闻凡见状又是嗤笑,“你看啊,连它都分不清。”
沈观澜双手控住岂闻凡的手臂,扭着脖子挣脱,清脆的一声响,岂闻凡同样感到扭骨的痛。
他一口朝岂闻凡手臂咬去,血瞬间充斥口腔,□□被唤醒,那双琥珀眼好似虎瞳溅进鲜血。
生食太不体面,岂闻凡循规蹈矩万万做不出这种兽行。
他手臂猛然一甩,沈观澜滚出三米,掉进廊下的溪中,浑身湿透,一双眼眸在夜里灼灼燃烧。
岂闻凡同样,只不过是渗人的鬼火。
“你那我没办法。”沈观澜倨傲道:“杀了我一时半刻做不到,我只要一喊,爹爹自会知道。”
岂闻凡仍有手臂伤口流出血,渗进走廊木缝中,淡淡道:“我早有对策。”
他振臂一挥,袖口钻出一条黑闪的铁链,正是苦寒崖下锁着岂闻凡自己的那条铁锁。
沈观澜暗骂不好,高声喊道:“爹爹!”
这一声用了灵力传播极广,仿佛地动山摇,岂闻凡没有因这一声动摇,果决纵锁,如蛇蟒卷住沈观澜。
沈观澜意图后躲,可这铁锁方一触碰身体,便让人觉得浑身僵硬,行动迟缓,就这样被结结实实捆着再跌入溪中,口鼻都灌进水,不住的呛咳,又涌入更多水液。
那一声呐喊并没有穿透沈怀霜布下的结界。是重心子模样实在憔悴,行将就木,沈怀霜关心则乱,央求师祖与他一同布下,没成想竟让这次祸端更乱上一筹。
岂闻凡瞧着沈观澜挣扎的模样,傲然正色道:“今日不杀你,是怕心神不足伪装暴露,别觉侥幸,早晚让你伏诛。”
从始至终未将这逐渐壮大的心魔放在眼里,将他充作蝼蚁、草木,毫无反抗之力的案上鱼肉。
沈观澜呕出一口浑血,指甲抠着铁锁,抠的断裂、流血,露出森白指骨,拼命仰头,面色癫狂,放声大笑,“岂闻凡这世上多的是被心魔反噬而亡之人,该觉侥幸的——是你。”
岂闻凡不以为意,广袖一挥,洁白衣袖划过眼前,视线再清晰时,那骇人黑雾一并退散,岂闻凡手臂伤口恢复如初,一身白衣赫然换成沈观澜身上服饰,连沈霜亲绣下的藤蔓纹路都一模一样。
他冲沈观澜眨眨眼,嘴角带着笑,是沈观澜平日最喜对沈霜做出的俏皮笑容。
岂闻凡转身轻扣房门,三声响,随后一切声音都被模糊,他听不见任何。
口中不断吼叫着,眼角留下血泪,骇人可怖又凸显几分可怜,“爹爹!那是假的!那不是我!他是岂闻凡啊——!”
他像只被荆棘刺穿身体的鸟,无力的呐喊。没有人能听见一丝一毫,正如他听不见岂闻凡禁制外的任何声音。
往日凭着沈霜宠爱与自己天赋卓绝天不怕地不怕,生平第一次尝到弱小与无奈的滋味。
沈霜和岂闻凡走了,他们踱步走过长廊,身影消失在尽头,只剩漆黑夜幕也零星月光碎着洒下。
沈观澜要疯了,浑身都被着铁锁勒的血肉模糊,仍不断挣扎,嗓子喊到失音。
天地偌大、天地偌大,他反复在心中念着这个词。
他和爹爹找不到藏身处,现下也不知到时该去何处寻沈霜。
岂闻凡布下的禁制一个时辰后自动消散,浑身冻成冰的沈观澜这才被藏剑山庄弟子发现。
沈怀霜快步跑来,焦灼问道:“沈霜呢?”
他面对沈观澜这张脸,就想到岂闻凡,止不住颤栗,克制住胆寒的念头。
“被岂闻凡带走了。”沈观澜游魂一般,嗓音低哑,听不出本来面貌。
沈怀霜紧紧握拳,望向身后藏剑山庄一片狼藉,咬牙狠厉开口,“此事定要找斩帝台要个说法!”
斩帝台!
沈观澜灵光一现。
岂闻凡能扮他模样,他自然也能装岂闻凡。
既如此,就守株待兔。
单身带娃俏寡夫(25)
百步池多雨, 下的像天漏了。远山夜里被模糊边缘灰败,更远的天则更加黑沉。淅淅沥沥的雨砸下来,落在树上, 打在草上,融进池塘里。
岂闻凡撑着那把琉璃伞, 一手将沈霜勾在怀里, 两人漫步在滑腻生着青苔的青砖路上。
耳边传来蛙鸣, 嘈杂的雨声分不清是雨跳下一旁的小池塘中, 还是蛙跳下去。
琉璃伞的火彩好似一片日晕,将这透明的雨滴装进来,磨成一样闪耀的宝石才放出去。
爹爹两个字并没有岂闻凡想象的难以出口。
与沈霜在一起时, 他也幻想过二人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他该以什么心情对待?
是欣喜他们之间更加紧密。
还是嫉妒那孩子会与沈霜更加亲密。
终究是妄想,万事万物皆有规律,男子不能生育乃是天命。他和沈霜都为男子, 不可能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爹爹,为什么一定要去岐黄谷?”岂闻凡装作沈观澜那般天真的语气问道。
只是多出来的千岁不是摆设, 怎么也难多俏气。
“重九因我而重伤,该救他。”沈霜回道。
对于这个手下败将,岂闻凡并无畏惧, 只是难免有几丝妒意。
他的道侣如此善良、心软。
岐黄谷不在谷中,在一座山间。
走过这条青砖路, 街头便有了人影,几十个人十步一叩首,朝着那被雨丝朦胧的庙中跪拜前进。
有的身穿粗布麻衣, 有的衣着绫罗绸缎。
到山脚下, 人更多了,改为一步一叩首, 踏上那条泥路,浑身狼狈也不畏惧,头破血流也不放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