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翎东看他，眼睛里真的有某种东西：“我相信你。”

    他知道的，知道李纤不是那种坏人。

    事实上从发现戒指不见了的第一瞬间，程翎东就做出和李纤一样的判断。

    肯定是掉在换衣间了。

    可没有，那就很可能是被工作人员或者哪个路过的拿走了。

    程翎东原本已经在想问是谁负责的换衣间。

    李纤却给他发了消息。

    程翎东才安心下来，也知道，李纤不会是那样的坏人。

    男人的顽劣的调笑表情冷下来，他放下手，真真正正地摊开了手掌，让程翎东拿去。

    青年对他微微笑一下，轻轻拿走了那戒指。

    李纤在某一个瞬间觉得，程翎东那个笑就像是亲吻了。

    他在谢谢李纤。

    如果没有齐铮，如果他更早一点遇到程翎东，那么，他的无理要求一定会被满足。

    李纤要程翎东亲哪边脸颊，青年就亲哪边脸颊。

    最后男人耍赖，要程翎东亲他的唇，程翎东也愿意。

    他会闭着眼，有些羞涩，有些淡淡的香气萦绕他们。

    纤长睫毛颤动，最终，一个吻很好很安稳地落下。

    可现在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李纤想自己要知足。

    可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原本绝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也吐出来了。

    李纤说：“你知道为什么节目组请我去吗？”

    程翎东的脚步略微迟缓。

    男人自嘲地笑了下：“因为我去买墓地，媒体以为我要死了，报道得满大街都是。”

    那脚步完全停了下来。

    程翎东转过来，蹙着眉头，看他，像要看清楚李纤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自己的脸色却白了，一点点的，速度很快，嘴唇也是。

    李纤满意的，得意地看着他的样子。

    男人说：“我好着呢，我只是给未来的自己买而已——”

    “我买了两个墓地。”

    李纤走上去，看着程翎东的眼睛，却发现视线略有些模糊了，泪涌上来，溢上来了。

    男人像把自己剖开了给他看。

    李纤坚定、残忍地说：“以后我死了，留你一个不在的位置，在我旁边。”

    生没有想的，死居然也不觉得有想的。

    只能买两个墓地，做好了另一个是空的准备。

    脸上很湿热了，李纤狼狈地扭过去，他吸了吸鼻子说：“很傻，很琼瑶阿姨，好了，你走吧。”

    因为他的眼里全是泪，所以看不到程翎东的脸上，也是湿湿的泪。

    青年难以言说很多东西，可这一刻还能说什么，许诺今生，不可能。

    许诺下辈子，太惨白的苍白。

    程翎东只能真的一声不吭地走。

    他迈一步，李纤抱住他的腰。

    男人不再像那走廊上，狂烈地轻薄，李纤只是很依赖地抱着他。

    男人说：“送我一个礼物好不好。”

    李纤不等他的回答，就继续说了。

    “把你的蝴蝶吊坠的图片，发我。”

    “我也去文一个。”

    程翎东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行扯开他的怀抱，只是有些迷茫的，手放在他的环抱自己的手上。

    李纤嫉妒地说：“我看到齐铮的文身了，我也要有一个。”

    听到这句话，程翎东下意识反驳他。

    因为李纤是不可以和齐铮去比的。

    男人任性地说：“你不给我，我也能在网上扒图。”

    他的声音和语调好像很轻松，可是眼泪掉在青年的颈窝里。

    李纤说：“意义不一样的。”

    “小翎，给我一张图片吧。”

    “程翎东，我爱你。”

    他轻轻哼起来。

    “始终还爱你……”

    不需要你回答，只需要，给我那图案。

    你一直戴在身上的蝴蝶，我也想要。

    这个愿望是不是很简单。

    青年今天才发现他唱歌也很好听，如果李纤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一定疯狂地嘲笑他。

    李纤是个音盲。

    可这一句，的的确确没有走调，很好听。

    程翎东没有回答他，青年带着鼻音地“嗯”了一声。

    答应了李纤要一个图案的请求。

    男人买了一双墓地，只求他的一个图案。

    怎么看，李纤都不划算。

    李纤觉得很划算，很好。

    他笑着，眼泪流着，后退了。

    松开手，居然手心满是热的汗，泪掉进去，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程翎东一点也不犹豫地走了。

    李纤没有追上去看他的背影。

    一个连墓地都买了的疯子，是有最来日方长的受折磨的打算的。

    所以今天的背影不必看。

    李纤用刚刚抱住程翎东的双手，抱住自己。

    他坐在地上，安静地抱着自己，温暖自己。

    他想，也许一百年以后，他的魂魄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那又黑又狭小的地方里，抱着自己的。

    身边是空落落的他给程翎东准备的墓地。

    那个时候。

    程翎东和齐铮百年好合。

    李纤的手机收到消息，他扬起嘴角，没有着急去看。

    他坐在地上，指尖抚过内侧。

    他是一个演员，从爱上演戏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李纤把自己献给演戏。

    所以如果他要文身，就要文在一个足够私密的地方，以至于，所有观众都默认，那里是不应该被看到的。

    李纤想着那里即将有了一枚蝴蝶，他笑起来。

    李纤想，也许有一天，程翎东会亲眼看到。

    等到那一天，他就把自己也献给了程翎东。

    他的所有能公开的部分送给了观众，他的所有私密的部分献给了程翎东。

    那么李纤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一切都有了归属。

    纵使，其中一个人不愿意承认。

    程翎东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24小时的报刊电话亭。

    他掏钱买了几份娱乐报纸。

    也许是天色太晚，以至于眼镜儿老头老眼昏花，居然压根没认出来这位就是头条上的人物之一。

    程翎东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看。

    等看完了，他再打车。

    第一张报纸，主要走夸张吸引眼球风。

    【影帝李纤身患绝症已买墓地，请粉丝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张报纸，走回忆伤感风。

    【青年影帝买下墓地，恐怕噩耗即将靠近，让我们一起回顾最年轻影帝李纤的影视成长路程】

    第三张报纸，走的是八卦狗血风。

    【影帝李纤自为爱疯狂当街拦车后，今日又买下墓地，是否已经准备殉情？以死相逼乐坛新人？】

    第四张报纸，走古今传奇风。

    【演员李纤买下墓地，记者前往造访时发现蝴蝶两只，是否有梁祝的前世今生之感？】

    程翎东看完这些报道，即使都是假的，却还是仔仔细细看完了。

    看完的结果是，这些人的文笔还不错，都把那些可以说是疯狂且毫无逻辑的逻辑，说得头头是道。

    绝对是洗脑的一把好手。

    这些报纸，程翎东原来想扔了的。

    却看到那些头版头条李纤苍白的戴墨镜的憔悴脸孔。

    莫名有些不忍。

    就把它们都带回家了。

    天色晚了，司机师傅压根也没看着这顾客是谁长什么样，反正看着不是没钱的人就行了。

    眼见着程翎东揣着一大团报纸上来了，司机就开始侃了。

    “哥们，拿回去当棉被盖啊？”

    程翎东笑了笑，知道这是燕城人的含蓄嘲讽。

    青年说：“没办法，舍不得上面的图片。”

    “哦哟，还是个追星族，不过你这哥们有意思，你追的谁啊？”

    程翎东不大好意思，只说：“没有追，就是看着他好看。”

    “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程翎东！是不是！”

    司机兴奋地就差拍大腿。

    “不过啊他是gay，正好，你也是男的，有机会。”

    程翎东哭笑不得了：“他怎么就是gay了？”

    “嗨，他不是跟影帝那个啥，李纤，你说一挺爷们的男人，怎么叫这名字。他们俩闹得狠，最近不是都说要殉情了，墓地都买好了！”

    程翎东想，肯定是他买的报纸还不够多，还有第四个版本。

    “其实好好的，何必去死呢，你说他们俩又有钱，大不了不演戏唱歌了就是——不过程翎东我还是舍不得的，透明心脏多好啊，才发一张专辑，多可惜。”

    程翎东就问：“你最喜欢哪首？”

    “指不定你没听过。”

    程翎东想他要是有没听过的透明心脏的歌，那才是撞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