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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刹那。
鬼使神差间,他张了张口,唇齿间逸出一个音节来:“嗯。”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在这骤然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话一出口,沈闲自己先怔住了。
但覆水难收。
他甚至来不及理清心头那瞬间涌上的某种隐秘颤栗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撤回的视线便捕捉到君道初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沈闲像是被那抹弧度实实在在地灼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他微抿了抿唇,脸上变成惯有的冷傲,连语气也带着几分倨傲:“好。”
沉桑幻境2:亲我一口
君道初不知做了什么,将上息剑尊气得拂袖而去。临行前,剑尊回头狠狠剐了他一眼,那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在他身上凿出个窟窿来。
沈闲在一旁瞧着了个热闹,只是等上息剑尊走远,身旁的人还站在原地时,沈闲傻了。
他瞧着君道初,很是不解:“你……不随剑尊回去?”
君道初似乎一直在看着他,那眼底盛着的笑意,却莫名让沈闲觉得气势有几分逼人:“我不能留下?”
“……随你。”沈闲悄然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恰好退出那人衣袂间若有似无的清茶气息范围,转身便要走。
“未婚夫。”
君道初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带着钩子,轻易绊住了他的脚步。
沈闲脚步微顿了一瞬,未回头,只侧过半张脸,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君道初已快步走近,贴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声音压低了些许,如同耳语:“出过岛吗未婚夫?往年的宗门大比都未曾见过你。”
君道初的气息落在耳边,叫沈闲呼吸蓦地一滞。
他耳根窜上一缕细微的热意,但被他强行忽略。他仍未转头,只冷淡的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不曾。”
这个人好自来熟,他又不是没有名字,喊什么未婚夫?
“好凶啊。”君道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是带着几分失落:“既不喜欢我喊你未婚夫,往后唤你无妄,可以吗?”
“……随你。”沈闲声音轻了几分,仿佛真的不在意。
可那拂袖离去的身影,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要甩开身后那声含着笑意的、烫人的称呼。
自那日起,君道初便赖在了极霄剑宗,更确切地说,是赖在了沈闲的听霄殿。
沈闲去听课,他便在窗外廊下倚柱而立,偶尔抬眼,目光总能精准地穿过窗棂,落在沈闲挺直的背脊上。
沈闲去后山练剑,他便寻一处不远不近的青石坐着,指尖随意叩着膝头,仿佛在无声应和那凛冽的剑啸,时不时还会与沈闲过两招。
沈闲于断崖边迎风打坐,凝神吸纳天地灵气,他便也在一旁静坐,气息沉静如渊,却如影随形。
就连睡觉……
“天色已晚。”沈闲面无表情地挡在寝殿门前,望着门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你该回了。”
君道初从善如流地颔首,眸中笑意清浅:“嗯,无妄也早些安歇。”
脚步却未动。
直到沈闲抬手,一掌将人击出门外,咔哒一声,毫不留情地将殿门合拢,落阵,门外之人才会轻叹两声道:“明日见,夜安。”
门内,沈闲背靠着冰凉的门扉,殿中寂静,唯闻自己比往常略快了些的心跳,在沉寂的夜里,一声,又一声,清晰可辨。
君道初在极霄剑宗一赖便是两月有余。
一日,他于试剑台边寻到沈闲,笑盈盈的问:“要一起去历练吗?无妄。”
沈闲沉默了片刻,远处是元洲边界终年不散的云雾
“我没出过元洲。”他终是说道,声音平静,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云外。
他出不去,君道初要走了。
他心里有点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
“那想出去看看吗?”君道初走近几步,那清茶香味随之漫来。
沈闲眼睫轻颤了一下,眸底似有微光隐隐流转,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但他眼底那一点克制的亮色,没能逃过君道初的眼睛。
君道初忽然倾身,压低嗓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蛊惑:“这样,你唤我一声未婚夫,我便带你出去。如何?”
沈闲眨了眨眼,望向君道初那张神色坦然、甚至称得上正经的脸。片刻后,他面上那点细微的波动归于沉寂。
“别费心了。”他转回头,继续望向那无形的边界:“父亲不会允我出岛的。”
上一次,大师兄偷偷带他去了一趟瑶州城,不过逛了半日。归来后,师兄被罚挥剑三万次,而他禁足寒崖一月。
“那要不要赌一把?”君道初又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像贴在沈闲耳边落下:“若我真能带你出去,你便亲我一口。如何?”
沈闲倏然抬眸,那双总是凝着霜色的眼里难得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你方才的筹码,明明还只是一句称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听没听说过?”君道初眉梢微扬:“方才不答应,此刻,自然不是那个价了。”
他略略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沈闲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外面的天地,山川湖海,大漠孤烟,城池烟火,都和元洲不一样。无妄,你真不想亲眼去看一看?”
沈安静静地看着他,微抿着唇,冰寒的灵力在周身无声流转,空气里都开始凝出细碎的霜晶。
君道初却不急,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再犹豫的话,一会儿,可又要涨价了。”
暮色自天际漫来,将试剑台染成一片朦胧的昏黄。远处弟子归去的脚步声零星响起,更衬得此处寂静紧绷。沈闲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指尖触及袖中冰凉的剑柄。
君道初好像很自信……他真的可以带他出去吗?
“那……”
眼看君道初又要张口说些什么,沈闲真怕他又要涨价,抢先道:“好。”
抬起眼,目光撞进君道初深邃的眸中,那里面翻涌的暗色与得逞的笑意,让他心间后知后觉地窜起一丝微麻。
他迅速别开脸,望向远处已被暮色吞没的云海边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清,却藏不住尾音里的轻颤:“你要是做不到,那便给我当跑腿,给我买一个月的海棠糕,再……陪我亮一个月的剑,上次你那招我还没有解法。”
“成交。”
伴随这声干脆应答的,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沈闲的发顶,指腹擦过冰凉的墨发,轻轻的揉了揉:“等我。”
沈闲心头微颤,仿佛有根极细极韧的弦,被这两个字狠狠拨动了。
君道初的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可他似乎从什么更远的地方也听到过,与现在耳边的这声不同,却渐渐重叠,沉沉的砸在沈闲心间。
在沈闲晃神的刹那,发顶的那只手一触即离,快得像错觉。可发间残留的温度和那微妙的触感,蛮横的停留在上面,叫人挥之不去。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云海,君道初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只眼底的笑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日,卯时,山门见。”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唯有那低沉的声音,还在沈闲耳畔轻轻震动,连带发顶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都隐隐发着烫。
沉桑幻境3:就这样亲亲亲亲到厌倦
翌日,沈闲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身影踏着夜露准时出现,看着他向守门长老出示宗主灵讯,看着素来不苟言笑的长老面色几度变幻,最终竟真的挥手开启了通往下山云道的禁制时,他觉得一切顺利得不真实。
直到坐上那艘停泊在元洲渡口的玉舟,看着熟悉的岛屿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变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墨点,沈闲仍有些恍惚。
他立在船头甲板上,猛烈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水汽灌满衣袖,吹得墨发肆意飞扬。这风与元洲终年萦绕的温驯的云雾截然不同,它粗粝、鲜活、充满未经驯服的力量,仿佛能将他骨子里某些沉寂的东西也一并唤醒。
“开心吗?”
君道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沈闲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天际被朝阳染成金红的云层,望着海鸟展翅掠过浪尖的白痕,望着视线尽头那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无边无际的蔚蓝。
胸腔里,某种长久以来被小心翼翼压抑着的东西,正随着元洲的远去,一点点破壳雀跃地跳动。
他侧过脸看着君道初,点了点头。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此刻,那层寒冰似乎被海风与天光融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清澈而明亮的底色。他眉眼轻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因着眸中映着的整片燃烧的海天,而有了灼目的光彩。
君道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呼吸微滞,仿佛被那短暂绽放的光亮摄去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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