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页
“嗯。”君道初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先前更沉,也更缓,仿佛每个字都需斟酌:“我本打算,此番前往极霄剑宗时再与你细说此事。只是,你又是从何处得知?”此事应当只有他与师尊知晓才对,沈闲今夜太反常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他温声问着。
这次,陷入沉默的换成了沈闲。
他从未听说过君道初修为停滞之事。这应当是君道初隐秘之事,绝非外人所能轻易知晓。可它偏偏出现在了那个荒诞离奇的幻境里。
那么,幻境中的其他部分呢?那些令人沉溺的朝夕相处,那些并肩闯过的秘境险阻,那些……未能赴的约?
寒意,从紧握玉玦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幻境,有问题。
绝不只是简单的窥心造梦。
幻境能映照出人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却没听说过能投射出他人无从得知的隐秘……
“沈闲?”君道初的声音再度传来,低沉而清晰,似要穿透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我……”沈闲再开口时,声音里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压下的微颤:“我又遇上了悠乐镇那邪物分神,我进了一个幻境,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紊乱的气息稍平:“我把它抓住了。但有些事,我需要先弄明白。等我想清楚……再与你细说。”
君道初在那头沉默了一瞬,最终只道:“好……你到菩提境了?”
沈闲:“嗯。”
“何时回极霄剑宗?”君道初道。
“过几日。”沈闲答道,语气如常。他想了想终究没有提及他打算与休渡去魔域走一遭之事。
“好。”君道初没再追问。
“嗯。”沈闲低应一声,掌中传音珏的光芒被他掐灭,客房内重归寂静,唯有他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
只见他抬手一拂,锁魂瓶便浮现在眼前,他以指尖凌空一点,瓶身禁制微松,一缕被寒气缠绕的稀薄黑雾被强行牵引而出,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不甘与怨毒的气息。
“说。”沈闲的声音沉冷:“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雾丝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嗬……嗬……区区化神小修,也配质问本尊?不过是一道分神罢了,你一剑斩了便是,何必多费唇舌。”
“本尊?”沈闲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哪里来的阿猫阿狗,披了层见不得光的秽气,便敢以本尊自居了?藏头露尾,连自己的根脚来历都不敢吐露半分……”
他略微倾身,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稀薄的雾丝,语气里的讥诮如同淬毒的细针:“果然是只配在阴沟里汲食残魂、见光即死的老鼠。”
那雾丝猛地一胀,幽暗光芒剧烈闪烁,又迅速被身上的法阵压了下去。
它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也不再做无用之功,只是吐出来的话带着恶毒的寒意:“卑贱的生灵,你会后悔的……哈哈……哈哈哈……你会为你今日所言付出代价……你的神魂,注定是本尊的盘中餐……你逃不掉……你们……都逃不掉……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变得疯狂而扭曲,在寂静的客房内回荡,无论沈闲如何激它,甚至连拷打神魂这等阴邪的手段也用上了一二,但它除了发出更加怨毒凄厉的惨嚎与咒骂,它也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糟糕!被发现了!
第三日晨光透窗而入时,厢房内浓郁的灵气波动缓缓平息,冰霜褪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寒雾。
沈闲推门而出,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正是化神巅峰期的圆满之相。
沈闲于寺院内寻了几许,终是在那莲花池畔菩提古树下,瞧见休渡的身影。
许是察觉到了那带着冰雪清绝之意的气息靠近,休渡缓缓回身,目光落在沈闲身上,眼眸中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双掌合十,微微颔首:“恭喜沈道友,修为再进,道基愈固。”
沈闲步履未停,行至池畔,与他隔着一丈灵泉相望。他并无寒暄之意,开口便切入正题,声音清冷:“何时出发?”
休渡指尖缓缓拨过一颗念珠,眸中光华微闪,他唇角那抹笑意未变,只清晰地吐出二字:“随时。”
他猜对了,沈闲果然会一同前往。
随时那便宜早不宜迟。
他将沈闲引至拂心阁,自袖中取出两物,轻置于桌面。
那是两具约莫尺许高的人形木偶,以某种灵木雕成,纹理细腻。雕工极为精湛,不仅衣饰褶皱、发丝纹理清晰可辨,连面部神情都透着几分生动的灵韵,仿佛下一刻便能睁眼开口,但是……
这两具人偶,其中一具是寻常的男子样貌,另一具……却是云鬓罗裙的女子形貌。
“你我分出一缕神魂,附于这特制的傀儡之上,借其潜入魔域。”休渡道:“即便魔域之中发生不测,傀儡损毁,至多伤及神魂,不至动摇根本。”
此法确实稳妥。只是……
沈闲目光落在那两具傀儡上,又转向休渡:“你这两具傀儡,为何有一具是女身?”
休渡面上的微笑似乎僵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语气坦然,还带了几分无辜:“此乃无有乡所出的奇巧之物,做工精良,隐匿之效极佳,只是价格不菲。恰好赶上了买一送一,形制……随机,无从挑选。”
沈闲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那具女偶,复又看向休渡。
“哦,那么。”他缓缓问道,语气听不出波澜:“谁附这女身?”
休渡拨动念珠的动作蓦地地顿了顿。
半刻钟后。
拂心阁内光影偏斜,檀香袅袅。沈闲与休渡各据一方蒲团,相对盘坐,双眸轻阖,气息沉静深远,已然入定。
而原先静置于桌面那两具灵木傀儡,此刻大小与常人无异,静静侍立于二人身前。
其中那具男偶周身泛着蓝色灵光,身形颀长,眉目清晰,面部神情虽仍有些木然,却自有一股冷峭之气悄然凝聚。
而旁边那具云鬓罗裙的女子,正微微低头,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地抬手,拂了拂并无尘埃的广袖。
“走吧。”沈闲操控的男偶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偶,声音透过傀儡传出,是与他本音截然不同的温润,还带着几分玩味儿:“渡姑娘。”
那女偶身形似乎晃了一下,随即抬首,附着了休渡一缕分神后,原本木雕的面容已然褪去呆板,眉眼生动,肤色温润,与真人无异。只是此刻那张略显妖异的脸上,清晰映出几分无奈。
附身完成,两具傀儡的面容与气息已与活人修士无异。
休渡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七绕八拐的,两人最终抵达一处被重重古老符文环绕的八荒镇魔阵结界边缘。
脚下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下方大地山河的轮廓,那更深处,弥漫着一片令人心神压抑的晦暗之气。
高峰之上猎猎山风吹动两人的衣袂。休渡驻足绝壁之前,垂眸望向下方的无尽幽暗。
“从此处进。”他的声音已化作细腻轻柔的女声:“跟紧。”
话音落下,休渡所控的女偶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纵身跃下绝壁,身影如一片素白的羽毛,没入那翻腾的混杂着灵魔二气的云雾之中。
沈闲眸光一凝,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跃入那片未知的晦暗。
下坠的感觉被傀儡之身削弱,但穿越结界时那股阴冷中带着撕扯感的灵力乱流却依然叫人不适。约莫十数息后,脚下触感由虚转实。
落脚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红色荒漠。天穹低垂,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紫色,不见天光,只有几缕血色般的极光在天际扭曲蠕动。
干燥灼热的风卷起沙砾,打在傀儡之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腐败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不在的躁动的魔气。
休渡似乎对此地并不陌生。他自广袖中取出两枚看似寻常的乌木挂饰,形似缩小了的降魔杵,却通体缠绕着一缕缕魔气。
他抬手将其中一枚递给沈闲。
“戴上。此物可暂时混淆气息,遮蔽我们身上的灵力波动,于魔物眼中,与寻常魔修无异。”
沈闲接过那乌木,入手微沉,指尖触及的刹那,其上缠绕的那缕精纯魔气竟如活物般自行游弋而出,丝丝缕缕缠绕上傀儡手指,迅速蔓延,将傀儡周身原本的灵力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遭荒漠魔气浑然一体的沉滞而阴冷的气息,他抬眸:“哪儿来的?”
休渡正抬手轻拂颈间坠饰,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很淡,却莫名带着点邪气的愈味,那声音透过傀儡传来,轻柔得像耳语:“赤华魔境。”
四字入耳,沈闲操控的男偶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些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又浮上心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