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在施法，掌中灵力流转，将沈闲体内的海水逼出。

    见他醒来，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喜。

    “你没事吧？”少年声音有些冷，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张脸……

    好熟悉，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年见他只是发呆，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宗门的弟子？怎的独自来这无尽海？也太危险了。”

    名字？

    他眉间微蹙。

    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所有的过往。

    他有名字吗？

    他不知道。

    他记得混沌中的那些画面，记得春去秋来、人间更迭，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少年见他久久不出声，只当他是被吓到了还没回神。

    少年清亮的眸子柔和了几分，他抬手，用灵力将他湿透的衣袍一点点烘干，那灵力温润轻柔，像初春的暖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我叫沈君洄。”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是天鉴宗弟子，你不用怕，这里虽叫无尽海，但好在我们现在离岸不远，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沈君洄？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有一丝仿佛阔别已久的怀念。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他故作沉稳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神，忽然很想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可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

    少年被他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你……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沈君洄语气干巴巴的，神色却十分认真：“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你若是不记得家在何处，可以先随我回天鉴宗，到时我禀明师尊，自会帮你寻到回家之路。”

    可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沈君洄瞧。

    看着他故作老成的神情，看着他藏在冷硬语气下的善意，看着他耳尖那一点尚未褪去的红。

    胸口那股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可他脑海之中却还是一片空白。

    记不清来路，也不知归处。

    “你是不会说话吗？”沈君洄用灵力操纵着小舟行驶，小声嘀咕着：“救了个小哑巴吗？”

    而小哑巴却歪了歪头，忽的伸手捏了捏沈君洄的脸。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

    沈君洄一愣，浑身僵住：“你……你摸我脸做什么？”

    小哑巴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满脸认真的又摸了摸他的眉，他的眼，高挺的鼻梁，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可在那指尖就要划到唇畔时，被猛地一把抓住！

    少年脸色瞬间爆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水汽的小脸，看着那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抿了抿唇，故作凶神恶煞：“我们不熟，不准乱摸！”

    小哑巴却好似听不懂一般，换了只手，趁着沈君洄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碰上了那片柔软，但好在只停留了一瞬便又往下巴去了……

    沈君洄：“……”

    他咬牙，小哑巴还挺聪明的……速度还挺快……他别是捡到个小流氓吧！？

    他往后躲去，想要拉开距离，却忽见那小哑巴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神色。

    是难过……

    很轻，很淡，一闪而过，却让他心里莫名一揪。

    沈君洄的动作顿住了，他轻啧了一声，然后，他把脸摆回了原处。

    那手瞬间又粘了上来……

    “罢了。”沈君洄轻轻闭了闭眼，低声嘟囔：“先跟我回宗门再说吧。”

    他认命地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作乱，一手牵着人，一手掐诀，灵力涌动间，小舟行得飞快，将那片冰冷的海水远远甩在身后。

    太初之渊：睡着了，不说话

    沈君洄瞧着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人儿，忍不住又开了口：“你不会真是个小哑巴吧？”

    他将人领回来好几天了，这小哑巴愣是一句话不说，一个字都没有。

    他师尊亲自掐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处，没办法，便只能将人暂留天鉴宗了。

    但这小哑巴虽不会说话，却黏人得很。

    他练剑，小哑巴就蹲在边上看着，一看就是一整个天，他去上课，他就坐在旁边，也不知听不听得懂，反正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到了晚上才是最要命的……

    他自筑基之后就很少需要睡觉，夜里多是打坐调息，可小哑巴需要睡，因为他不会打坐调息，但小哑巴不睡，就睁着眼坐在他旁边，看着。

    他试过不理他，按着自己的习惯来打坐调息了一整夜，小哑巴便在旁边坐了一整夜，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亮时眼睛底下都泛了青。

    沈君洄很是无奈。

    第二天夜里，他躺下了。

    小哑巴这才跟着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

    沈君洄睁着眼看着房梁，心下只道这是捡了个祖宗回来。

    此刻，他看着对面那张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脸，忽然冒出个念头。

    沈君洄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如何？”

    天天喊人小哑巴，显得他欺负人似的。

    小哑巴刚把一块海棠糕整个塞进嘴里，听见这话，他动作顿了顿，歪了歪头，盯着沈君洄。

    沈君洄对上他的视线，小哑巴的眼睛很好看，很黑，很亮，他总是这样直直地看着他，那眼中仿佛只装的下他一般……看得他有时候都不太敢对视。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你既没了记忆，也不知来处。”沈君洄道：“既是我将你捡了回来，那往后便先随我姓吧？嗯？”

    小哑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眨了眨眼。

    小哑巴没有说话，沈君洄便当他默认了。

    他认真想了想，开口：“唤你沈闲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闲，是清闲的闲。”

    如今这世道崩塌，妖魔祸世，天下纷乱，纵是从不问世事的天鉴宗也难以独善其身……

    沈君洄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愿你往后，不必卷入这世间纷扰，不必背负因果宿命，只做个闲人，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乐得清闲，如何？”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小哑巴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知听懂了没有。

    沈君洄被他看得又有些不自在，只道：“你老盯着我做什么？喜欢吗？不喜欢再换一个。”

    小哑巴没说话，只伸出手，又捏了捏沈君洄的脸。

    那动作已经成了这几日的习惯，他总动不动就伸手摸他脸。

    沈君洄躲了几次，一躲小哑巴就露出一副难过的模样，他看着心烦，干脆就由着他去懒得躲了。

    任那只小手在他脸上捏来捏去。

    “那便唤你沈闲了。”沈君洄将脑袋往前挪去了几分，方便他摸耳朵。

    小哑巴也不客气，伸手就捏住了那只耳垂。

    软软的，温温的。

    他弯了弯眼睛。

    “好～”

    沈君洄点了点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养小哑巴了，小哑巴这几日穿的都是他过往的衣物，既要在天鉴宗长留，那不好总叫人家捡他旧衣袍穿：“嗯，明日带你去山下逛逛，添置些衣物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然抬眸：“你说话了！？”

    沈闲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嗯。”

    沈君洄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会说话啊？”他凑近了些，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人：“所以前几日是被吓着了？”

    而沈闲抿了抿唇轻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

    沈君洄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追问，只是放轻了声音：“没事，不记得便算了。”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开口：“你再说两句我听听？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闲歪了歪头：“沈……君洄？”他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聪明。”沈君洄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这般好听，往后多说说。”

    沈闲也不说好或不好，只盯着他瞧，百看不厌一般。

    “怎的又变哑巴了？嗯？”沈君洄学着他歪了歪头，伸手捏住沈闲的脸，轻轻扯了扯：“我早就想问了，你成日盯着我瞧做什么？我们以前应当没见过吧？”

    他的目光落在沈闲脸上。

    这张脸虽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可那眉眼生得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人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他如若见过定然也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