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凌浑身由内向外都被黑气浸透了。

    “孟公子，你知晓你的身体状况吗？”林初九问道。

    “知晓的。”孟凌放下了茶盏，“一切皆是当初贪心的报应。”

    “修炼漫长，而府邸的黑气在精怪眼中是十世的功德光，成形的精怪抵不住诱惑，落得如今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他扯了下嘴角。

    “妖物藏在地下，具体方位我无法感知。”

    孟凌捂着帕巾，一阵剧烈咳嗽后，白色的帕巾沾上了暗红的血迹。

    “咳、咳！林管家，孟凌只求你一件事。”

    苍白的唇角沾着未干涸的血迹，他抓握着床沿坐下，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林初九亲眼看着孟凌的脚逐渐化作干枯的树根，逐渐蔓延往上。

    一点火星点亮屋舍一角。

    “待这场大火结束后，将烧化的灰烬沿绕府邸，咳！洒一圈……”

    “好。”

    “林管家。”

    孟凌半阖着眼，笑容释然又苍凉。

    “峰回路转。”

    他唇动了几下，最后的话语湮灭在火光之中。

    撑到如今，孟凌早已是油尽灯枯。

    枯木无火自燃。

    升腾的白雾中带着浅浅的香樟叶的清香。

    瞳中倒映着明亮的火焰，烟雾飘散在风中。

    火比夕阳红。

    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桶接一桶的水却浇不灭这间宅屋的火。

    宅屋坍塌，一条生命悄然流逝。

    林初九抓起一捧灰烬，沿着府邸撒了一圈。

    剩下的，只有一个烧得黢黑的枯木根。

    院里也有花草树木，那截枯木根不会引起怀疑。

    “二夫郎……唉，烧得只剩下一把灰了。”

    “一路走好。”

    “死了也好，不用再受缠疾病痛了。”

    小厮一句接一句的叹息。

    林初九垂下眼眸，定定望着那截枯木，忽而意明。

    向死而后生。

    他被孟凌算计了。

    死亡只是表象，孟凌用了一手金蝉脱壳。

    树木有再生能力，现在的死亡不过是为了摆脱黑气的缠绕，绝境逢生才是孟凌真正的目的。

    昨天夜里偷听时孟凌与阿文对话时，孟凌或许已经发现了林初九的存在。

    林初九想见他问妖物的事，他便顺水推舟，只有槐青这只傻狐狸蒙在鼓里。

    他忽略了一件事，树木有敏锐的感知能力。

    孟凌最后所语‘峰回路转’是因为他发现了真正的功德之人，是林初九。

    不是十世功德，而是百世。

    他的一线生机便在林初九身上，只要在林初九身边一直温养，便可再生。

    林初九答应了他最后的遗愿，便是沾了因。

    因已完，果便是换孟凌新生。

    这么会算，不要命了。

    林初九认命捡起那截枯木，抓了点泥巴，将着木桶里剩的水，团巴团巴和成泥裹住了枯木。

    只待枯木逢春之日。

    ——

    听闻二夫郎孟凌烧死在昨夜那场大火之中，去男风馆浪了一晚的赵大同肺都要气炸了。

    一回来看到三夫郎槐青空空如也的院落，怒火来不及发泄，赵大同便喷出一口血晕倒了。

    二夫郎被火烧死了，三夫郎跑了。

    他造了什么孽啊！！！

    这么一吐血，赵大同躺床上昏迷了三天还不见醒。

    这三天府里丫鬟小厮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林初九把装着树根的花盆放在了小蝴蝶旁边。

    蝴蝶这会正在树根顶爬来爬去，像适应新环境一样。

    “林管家。”

    半窗一侧被纤长的手指敲响，林初九抬眸，萧继寻隔着扇窗正站在外面。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纸，“这些符箓你先拿着，可抵黑气侵蚀，可限妖物活动。”

    他眉眼有几分倦色，像近段时间没休息好，不过周身黑气倒是消散了许多。

    “多谢。”

    “莫要客气。”萧继寻笑了笑，“那日要不有你在，我早已身死道消了。”

    “你是从归回山来的吗？”林初九想起了阿文要去的地方也是归回山。

    “没错。”萧继寻说道，“一年半前，师傅夜观天象，发现西南方向有异变，我便遵师嘱下山查明异变的来处。”

    “不过后来突发了点变故。”说到这，萧继寻有些难以启齿。

    他指的是被绑来府里当大夫郎的事。

    瞧着萧继寻手心茧子少，估摸着主画符箓，不善持刀剑缠斗，能被常年干农活的村民绑来也说得通。

    “这些精怪是何回事？”林初九有些好奇。

    萧继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原本精怪良善，大多居于山中修行，与人鲜少接触，凡人也就不知其存在，可这段时间精怪忽动荡起来。”

    “最初的异变得从百年前说起，那日是小雪，本黄叶凋零，天地布雪之季，一夜醒来，满树果实，农田丰收，百花齐放，景比春日盛，季节全乱了套。”

    “山中精怪也在那时获了机缘，修成人形。”

    “这等盛况持续七日，帝王与民奇乐，都以为是天降福瑞，在所有人都沉浸喜乐的时候，瘟疫席卷而来。”

    “接着便是邪肆妖物入城屠尽百姓官员，我师祖与大批修道的同门联手，一共一百五十三位修道士，共同跳祭台祭天，才将邪肆妖物封印。”

    “这些都是听我师傅讲的，真假如何无从辨别。”

    以前他觉得有瞎扯的成分在，但如今说出来却有几分可信了。

    萧继寻抿了抿唇，“师傅常说，那时天漏了，从天的另一边跑出许多妖物此处四处杀戮。”

    “现在的异变，便是那些妖物要冲破封印的征兆。”

    “这也是我不能离开的原因。”萧继寻垂下眼睑，睫毛轻颤几下。

    “我要保护百姓，哪怕以命换命。”

    他的声音坚定无比。

    萧继寻怕吗？

    面对死亡，论何人都怕。

    但他不能退缩。

    不过弱冠之年，能有如此抱负。

    林初九拍了拍他的肩。

    剩下的对话被赶来的小厮打断。

    “大夫郎，林管家，老爷醒了。”小厮气喘吁吁的，“他现在要见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共同前往主屋。

    “通知下去，凡是见到那贱书生的，把人绑来，要活的！”赵大同咆哮的声音回荡在屋里。

    “林管家，安排马车，即刻前往平安寺！”

    任务背后的真相十三

    应赵大同的要求，林初九很快便安排好了出行的人马，一行人声势浩大出发了。

    赵大同是个怕死的，随行一共三辆马车，十来位打手。

    当然，最在前的马车是空的，就算突遇拦路匪也有反应机会。

    林初九跟在空马车的侧端，时不时假装和帘轿里的人报备位置。

    平安寺位于天阴山山腰，山路崎岖，单程便要一个时辰。

    正值晌午，日头辣得随行的打手直喘粗气，小麦色的后脖颈都晒得发红了。

    林初九也被晒出了一身汗。

    不过，照今早赵大同的态度，让休息是不可能的了。

    赵大同是个扒皮抠搜主，这会还在帘轿里悠闲的吃着茶点，扇着小蒲扇。

    几日的昏迷倒是让他瘦了一圈，这会即使未痊愈，也丝毫不影响他吃食享受。

    随行在赵大同马车边的小厮实在忍不住了，他扬袖擦擦额头的汗，声音讨好。

    “老爷，您看这天也热，大伙水和饭食未沾半滴，可否歇息半会补充体力？”

    糕点的香味四处飘，离得近的小厮肚子响如鼓雷。

    “想歇息？”赵大同掀开挡帘，居高临下看小厮。

    小厮如捣蒜头，其他人竖起耳朵听动静。

    在小厮和其他人期盼最高的时候，赵大同嘴一咧，露出一口牙。

    “嘿嘿，今天就算你们全热死在路上也不可能停下休息。”

    “……”

    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他。

    这副贱嗖嗖又讨打的样子让小厮看得手痒痒。

    片刻后。

    大夫郎有了动静。

    “大夫郎，您怎么下来了？”小厮惊呼。

    紧接着萧继寻的声音，“坐累了，我走一会。”

    “使不得啊使不得！这会天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赵大同自是听到了动静，现在他只剩下萧继寻一个夫郎了，当然舍不得萧继寻受罪。

    赵大同连忙叫停了马车。

    “休息！休息一盏茶再走！”

    萧继寻不着痕迹扫过前处那抹青色的身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得到允肯，众人各自找躲在树荫下连忙翻出干粮吃起来。

    “小寻寻，快来我这一起乘凉。”赵大同乌龟似的探着脑袋直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