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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时候若要动这些人, 可不容易,但到了战场……刀剑无眼, 保不齐哪家的就折在阵前了。”
仲衍淡声道:“此事或许还是要孔宣想法子来做,做得隐蔽些。”他语气透着冷硬, “这些人占着位置, 尸位素餐, 早就该动一动了。”
凤垣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这人琢磨局势这股劲儿,倒是有了几分从前洛衍的模样。轮回数载, 他总不自觉在面前这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 今日方觉得有了几分过去的味道。
“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 仿佛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仲衍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我在想……”凤垣慢吞吞开口,“若是教王上和闻太师知道了你这诸多算计, 怕是要震惊于自己看走了眼。”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人察觉,治你个欺君罔上之罪?”凤垣莞尔。
“此事你知、我知,孔将军知。仲衍面不改色道, ”出了这门,谁说我都不认的。”
“若到了实在瞒不住的时候……我早已大权在握, 谁又能动我?”
却说子寿整顿兵马,带着自己的亲信亲率大军讨伐叛逆, 这一去便是数月。头先几个月捷报频传,王师连破数贼,斩获颇丰,子寿在军中声望大涨。可越是到了后面,战事便渐渐胶着起来。拖延时日越久,朝中粮草调集便越发费劲,子寿又被前期的大胜冲昏了头脑,数次率军深入,却几次遭到伏击,兵马部将折损不少,若非随行的黄飞虎拼死护卫,险些就要阴沟里翻船。
最终还是黄飞虎隐晦地出言引导,加上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这才勉强打了个平手,带着几千首级班师回朝。
这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但子寿回到朝歌时,仍旧做出了一副凯旋而归的姿态。群臣自然不敢说什么扫兴的话,纷纷上前称贺,内里却越发看不上这位商王。
唯有闻仲私下去寻了黄飞虎,细细询问了一番战况,黄飞虎犹豫片刻,对这位先王的托孤重臣和盘托出,两人对视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子寿浑然不知私底下的暗潮汹涌。他尝到了甜头,自觉战功赫赫,志得意满,就再收不住了。此后几年,只要有什么战事,他就要御驾亲征,不论是征讨方国,亦或是抵御边患,甚至只是乱民聚集,他都要兴冲冲地点兵出征。
闻仲数次劝阻,却收效甚微,回回都被一句“寡人自有主张”顶回来。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干脆拉上子启、仲衍二人一同上书劝阻,甚至请仲衍以卜辞不吉为由阻拦,却始终拦不住子寿的一意孤行,反倒令子寿对他越来越不满。
闻仲心知惹恼了王上,却又不能不劝,一时间进退两难。
闻仲来找仲衍,请他给出不详的卜辞一事正中仲衍下怀。他乐得配合,凡事子寿送来问卦的政令,十次里有八次被他卡住或驳回,或言有伤民力,或言与制不合。
令行不止,让子寿颇为难受。
一开始被卜辞卡住政令他还只当是偶然,可无论他提出什么,到了仲衍这里,不是“大凶”便是“小凶”,偶尔得个“平”,仲衍还以“平者未定,当待天时”为由暂时搁置。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番五次下来,子寿便是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味了。
他干脆召仲衍来见他,碍于先王遗命,他捏着鼻子将闻仲留在了身侧。子寿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问道:“王兄,你与寡人说句实话,这些卜辞,究竟是神鬼之意,还是你之意?”
他虽口称“王兄”,语气中却毫无半分兄弟间的亲近,目光森冷,直直看向仲衍,仿佛是想看出什么端倪。
仲衍微微垂首:“王上何出此言?卜以问神,灼以观兆,臣不过是依兆而行,不曾有半点私心。”
“哦?果真?”子寿冷笑一声,拂袖而起,走到仲衍面前,堪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寡人的政令到了你这里,便没有一件是吉兆?难不成寡人想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逆天而行不成?”
仲衍沉默片刻,缓缓抬眼,依旧是一副无甚波澜的模样,淡声道:“王上,臣忝为王室大祭司,自当秉持公允、以卜辞引导王命。臣不敢有负职责,更不敢曲解鬼神之意以媚上,若王上觉得臣之占卜有误,自可另择卜官重新问过。”
“更何况,王上之政令并非桩桩件件都为‘凶’,还请王上明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子寿若当真另择卜官,便是公然不信任大祭司,无异于打先王的脸;若是就此罢休,便等于默认了卜辞的结果。
仲衍不闪不避地对上子寿的视线,他这么可能全都给子寿打回去?何至于做得如此明显。
闻仲在一旁暗暗焦急,以卜辞卡住王上是他托仲衍做的,如今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仲衍无辜受王上责难?
这时他倒是忘了,他托付给仲衍的是拦住王上御驾亲征,可不是其他政令……只听他不得不开口道:“王上且听老臣一言,大祭司以卜辞示警,乃是出于谨慎,依老臣之间,不若先缓行亲征之事,以筹备粮草为先,待万事俱备,再行卜问吉凶,届时天时地利人和,未必不能得吉兆。”
“王上以为如何?”
这话单看字面意思,既给了子寿台阶下,又未否定仲衍的卜辞,这一手和稀泥的功夫引得子寿侧目看了闻仲一言,仿佛惊讶于向来严肃的闻太师也会这么一手太极功夫。
子寿不咸不淡地瞥了闻仲一眼,转而看向仲衍。
他像是头回认识自己这二兄。从前,子寿对自己这二兄从无戒心。仲衍素来不争功,从不与人争执,行事皆有章可循,看不出任何私心。但如今,因着这好二兄,他只觉得处处掣肘,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缚住了四肢,挣扎不脱。
这如何不令他心生忌惮?
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子寿猛地掀翻桌子,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怒喝道:“滚!给寡人滚!”
仲衍也不恼,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子寿与仲衍不欢而散后,仲衍依旧我行我素,仍旧按部就班地做着占卜、祭祀,但给出的卜辞仍以“凶”为主。子寿见状,越发觉得憋闷,情绪也日渐暴躁。
就在此时,北海反了。
这回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北海七十二部族同时举兵,声势浩大,号称十万之众,剑指王畿。
朝野震动。
北海七十二部族素来彪悍,当年先王在世时便数次兴兵征讨,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如今他们趁着新王登基根基不稳、又数次兴起兵戈使后勤疲敝之时骤然发难,不得不说选了一个绝妙的时机。
子寿连夜召集廷议,宣闻仲、比干等人入宫,另寻宫人宣大祭司前来——再不待见仲衍,此等大事也须大祭司起卦。
子寿面无表情,恨恨地想:寡人迟早要将这‘祖宗家法’废得一干二净。
仲衍披衣而起,疾步前往。
“那便请大祭司即刻起卜。”闻仲道,“此番北征,吉凶如何?”
仲衍没有推拒。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取来龟甲,以火灼之。青烟袅袅,龟甲在火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片刻后,他拿起龟甲,对着灯火细细检视。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中的龟甲上。
“吉。”仲衍开口,声音清晰,“然须得德高望重之将统兵,方可全胜。若遣寻常将领,恐有反复。”
此言一出,殿中诸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闻仲。
上首,子寿不悦道:“若寡人御驾亲征……”
“王上万万不可!”比干等老臣大惊失色,往常那些小打小闹便罢了,此次北海诸部来势汹汹,万万不可让王上再继续任性胡闹下去了!
“哼!”子寿冷哼一声,见殿中诸臣齐刷刷跪伏于地,心知事不可为,只好妥协道,“那便由闻太师走一趟罢!”
“臣领命。”闻仲沉声道,“十日后点兵,一月之内出师,北征平叛。”
子寿不情不愿地颔首:“太师辛苦。”
仲衍垂眸看着那片龟甲上的裂纹,将那几道极细微的分叉收入眼底。
“外吉内凶,胜而劳师”
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此时谁也没想到,闻仲此番北海一行,竟是被生生拖住了十五年。
闻仲领兵北征后,朝中的局面便彻底变了。
原本子寿、闻仲、仲衍隐隐的三足鼎立之势瞬间失衡。比干与箕子虽是宗室重臣,但一个掌礼乐教化,一个掌典籍史册,于军国大事上并无实权。朝中一应庶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仲衍手中。
仲衍行事极有分寸,他并不急于揽权,却借着闻仲北征、粮草辎重需得朝中调度的名头,将原本隶属于太师府的粮秣司、军器司暂且归入宗庙辖下,美其名曰“战时便宜行事”。他又以“北征大军在外,朝中空虚,需得加强城防”为由,从王畿戍卫中抽调了一支精兵,交由箕子统领,驻守朝歌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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