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巧了，他也在新宿附近。

    半小时后，林亭玉裹着件薄风衣钻进新宿后巷那家不起眼的烧鸟屋。

    油烟和酱汁的浓香混着清酒气味扑面而来，勾起食欲的同时，也令人十分安心。

    权志龙已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昏黄灯泡的光晕落在他肩头，那簇金发失去了照片里的嚣张气焰，显出几分黯淡。

    亭玉拉开椅子坐下：“你好快！菜点了没。”

    “没，等你来点。”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像一张没贴牢的面具，僵硬而飘忽。

    林亭玉：“你的表情好僵硬，今天笑多了笑抽筋了？还有，你身上一股味。”

    说罢还用手作扇，嫌弃地扇了扇。

    权志龙从没听人这么直白说过话，连忙抬起手狠狠揉了把脸，把那假笑的面具揉掉，才看起来真实得多了。他捏起胸口的衣领凑到鼻子前，什么也没闻到。

    嗅觉是会麻痹的，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烟酒以及各种香水腌入味了。

    “喝了多少酒？”亭玉问。

    “嗯，不多吧，一瓶？”他声音有点飘，尾音含混地化在空气里。手指在桌面边缘以一种毫无章法的频率敲打着。

    “一瓶啤酒就醉成这样？”

    权志龙解释：“红酒。”

    亭玉：“……”

    亭玉无话可说，只是赶紧倒了杯清水给这个看起来昏昏沉沉的男人。

    “要知道你喝这么多，我就不叫你出来了。还吃什么夜宵，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待在酒店睡一觉。我怀疑你压根吃不下东西。”

    “不找我找谁，你在日本又没有别的朋友。”权志龙抓起面前冰水，仰头猛灌。喉结剧烈滚动，冰水顺着他嘴角溢出一点，沿着下颌线滑落，洇湿了领口。

    林亭玉假笑：“朋友可以交啊，在中哥哥也在日本，他认识的人可多了去了。”

    杯子“砰”的一声撞在桌面上，发出声响。

    林亭玉下意识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好在居酒屋内本就嘈杂，权志龙的动作虽然突兀，还没到引人注目的程度。

    亭玉收回目光，忍不住骂了他一句：“你有病？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这是吧？”

    权志龙抿抿嘴，半晌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手滑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这和他平时的风格不一样。

    亭玉看眼他，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菜单上，点了几个招牌烤串、天妇罗和蛤蜊汤，选好后交给权志龙去点。

    权志龙用日语同店长交流，抬手随意抹了把额角，不知是店的蒸汽还是怎么回事，他冒了很多冷汗。

    白炽灯油腻的光线下，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自己的模样，心微微一沉。

    他的瞳孔扩张得异常大，眼珠亮得惊人，像被过度打磨的玻璃珠，然而那光却是涣散的。

    可能真的喝太多了。

    权志龙捂住眼睛揉了揉，似乎好不容易才驱散掉疲惫，终于能听到亭玉在说什么。

    “……该死的导演，剪片子又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电影配乐，要找也该找找剪辑师啊，天天在聊天群艾特我这个艾特我那个，我不负责剪辑好不好！而且有些明明是他自己敲定的，回头来骂我做得不对，啊真是气死我了！”

    狠狠咒骂了一通后，林亭玉一口饮尽了冰水，叹气“果然再好的关系一旦成为共事的同事，都会变差。”

    她抬眼看到身旁男人的眼神，恶狠狠地瞪过去：“干嘛！”

    “咳…没事。”权志龙失笑，避开亭玉的视线，他用力抹了把脸，指尖似乎还在细微地颤抖，“听多了日语，突然听到你的声音，还挺放松的。”

    “巡演很累吧。”林亭玉感同身受，然后小声说，“那你说几句中文让我也放松放松？”

    权志龙沉默了两秒，尴尬地发现除了“泥嚎”外，他不会什么中文。

    林亭玉骨子里教书育人的基因突然觉醒：“我教你一句，你跟我念。”

    “……”

    “我，是，大，笨，蛋。”

    “我系大bun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亭玉直接笑趴在桌上，尤其是看到权老师用迷惘单纯的表情，睁着那双滚圆的眼睛念出这句话时，更是笑得肚子痛。

    权志龙嘴角微抽，虽然他没猜到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的意思！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后厨传来的滋滋烤肉声和远处模糊的雨声。

    很快店主送上了餐点，滚烫的油脂香气简直要把人给香迷糊了。

    林亭玉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消灭食物。

    为了拍摄今天的广告，她空腹一天，全靠水和能量条支撑，胃已经饿得有点疼了。

    几个烧鸟下肚，又干光了一小碗的蛤蜊汤，她的动作才克制的缓了下来，目光落到权志龙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天妇罗上。

    金黄的面衣裹着虾和蔬菜，在灯下泛着冷硬的油光，早已凉透，盘边散落着几粒炸碎的面衣屑。

    他压根没吃多少。

    “我说了你吃不下，还不如回酒店躺着。”林亭玉眼馋的盯着天妇罗。

    权志龙回神，很有眼力见的把碟子往亭玉方向推了推，说：“我不来谁陪你，孤单单一个人多可怜。”

    林亭玉又是感恩又是不屑：“谁可怜，我有男朋友，你有女朋友，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她突然顿了一下，狐疑道：“你还有女朋友吗？是不是又分手了？”

    一个月能闹三四次分手，也就他了。

    权志龙凶狠的瞪了眼林亭玉：“吃你的！别关心我！”

    亭玉耸耸肩。她才不关心，她只是单纯想八卦。

    权志龙靠在老旧的塑料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投向门外窄巷深处。

    霓虹灯牌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淌、变形，红蓝绿光交替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幽深瞳孔里印着斑斓的倒影，仿佛漩涡一般疯狂旋转扭曲。

    林亭玉敏锐地察觉不对。她看着权志龙，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住。

    也许是真的分手了，又因为工作累透了。

    “真该让大成看看他敬爱的队长大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忍不住讥讽。

    然后得了权老师一个大白眼。

    ·

    五月的首尔浸泡在雨里。

    雨水顺着剪辑室的玻璃窗蜿蜒而下，留下道道湿痕。

    凌晨两点，《熔炉》的粗剪影像在屏幕上无声流淌，聋哑儿童蜷缩在储物柜里的长镜头占据了整个画面。

    亭玉摘下监听耳机，扭扭僵硬的脖子。

    她刚刚将一段大提琴的音轨调低了半个音阶，试图让那沉钝的乐音更锋利地切入画面传递的钝痛。就在她按下保存键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快讯：“歌手林亭玉担任电影《熔炉》音乐总监，资质受质疑……”

    电影已经全拍完了，黄东赫现在完全陷入了后期剪辑制作的工作。时不时就会给林亭玉发一些对配乐的质疑和意见。亭玉忙起来，有时候人在演唱会后台准备开场了，还在和剪辑师打电话大吼“错了！我说的是往前面再挪05秒！不是慢速05倍！”，然后急匆匆挂了电话在升降台平复呼吸。

    还要忍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拍拍拍拍拍拍的定妆。

    随着杀青宴的结束，电影相关的内幕也像挤用完了的牙膏似的一点点向外“泄露”。

    有些投资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打探后，明显也知晓这是被做局，果不其然有人退出了，然后林亭玉自然而然加大了投资。

    可惜的是退的少，有些投资人在得知林亭玉担任音乐总监的消息后，原本还想走，最后却留了下来。

    最后亭玉加注的并不算多。总之整个投资金额基本没有变动，变得只是林亭玉的投资占比。

    投资越多，电影上座率越高，回报越高。

    但相应的，风险也越多。

    朴泰艺一直不赞成亭玉拿出自己的全部身家去投资，就怕这不受市场欢迎的电影扑了，到时候血本无归。

    亭玉也担心。

    所以她很努力去联系，甚至也没忘在大陆及港澳台地区托关系摸底，走到哪儿她便问道哪儿，感觉短短时间里就从音乐人变成了电影人。

    她就希望能多几个地方上映，也许能多一些机会。总有些电影人看中所谓“真实改编”、“揭露现实”这些东西。

    幕后她能努力的就这些，和她一起努力的还有电影制作方和制作公司。

    但幕前，只需要把她和《熔炉》以最不可思议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外在的质疑批评足以将这部还没开始宣传的电影推入大众眼中。

    三月份时才在粉丝圈子里飘过的小道消息，五月份开始再次频繁出现。这次“证人”们更多了，也有人去搜查了必须公布的相关资料，越来越确定林亭玉就是该电影的音乐总监，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海啸般包围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