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侑却垂下头,眉宇露出几分苦笑的担忧。看起来林女士并不满意啊。
“结婚呢?”林若衡问。
“结婚我们考虑办两场。”孔侑谨慎地解释。
林若衡微微蹙眉,打断了他:“为什么办两场?”
林亭玉理所当然:“国内一场,韩国一场啊。朋友那么多,总不能都飞吧?是飞韩国还是飞中国?”
林若衡看向女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家里没那么多亲戚,只办一场就够了。把你的朋友们都请去韩国办。”
林亭玉歪头看她,满脸狐疑:“……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就不想操心这事儿?”
林若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亭玉下意识坐直了身。
在林女士眼神下,总有种回到学校的感觉。
林若衡收回视线,视线扫过桌上的文件:“要么公司事务交你来管?那我倒是可以操心操心婚礼。”
林亭玉立刻转头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拜托!玉衡如今摊子铺得那么大,总公司分公司零零碎碎不知道多少事务,要是真把这位定海神针吓回去当老师,绝找不到第二个能接手的人。
迫于林女士的威压,婚礼最终只在韩国办一场。
林亭玉是没有信仰的,她信自己。但孔侑及他父母都是天主教徒,在婚礼的筹办上,双方家庭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满足彼此的需求。所以首要的是租下韩国最大的教堂和酒店、确定宾客名单等。
林亭玉和孔侑都是自己抓主意的人,很多事情他们相互商量好,再转述给双方父母即可,比如像礼金方面,就是按照各自的亲友各自登记。他们的社交圈不同,共友几乎没有。
这是场不公开的婚礼。
不过林亭玉知道,必然会有宾客拍摄的视频和照片流出。
至于罗英锡pd的苦苦哀求。
她跟罗英锡导演打了个赌,她和孔侑结婚十周年时再放出他们团队拍摄的婚礼视频。罗英锡非常伤心,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能播总比让素材蒙尘的好。
林亭玉却笑:“您这么节省的性格可不像三大台出来的,我出道初期拍过的综艺也好、采访也罢,被封尘的素材不知凡几,都心疼,心疼的过来吗?”
罗英锡装听不见。
林亭玉故意逗他:“万一我和孔侑xi熬不过七年之痒就离婚了呢?那你拍的婚礼素材岂不是完全浪费了?”
罗英锡有些心疼地双手捂胸,作西子捧心状。但很快他又还做双手捂头,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转身就走:“哎一古,哎一古,头怎么突然疼起来了?哎一古哎一古……”
林亭玉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歪着头:“怎么走了?话还没说完……”
她感受到从身后靠近她的庞大身影,突如其来感到几分心虚。
默默地转身,看到面无表情的孔侑,林亭玉心里咯噔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眼睫无辜地轻颤:“哈喽?”
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不言不语,只是看着。
无形的气压在二人之间缓缓盘旋。
林亭玉纤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扬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甜声道:“哥哥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孔侑微偏了下头,像是才注意到她,眼眸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笑容。
林亭玉立刻启动“撒娇卖乖兼转移话题”模式。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去拉他的手,语气轻快:“跟罗pd聊点工作嘛,他想要婚礼拍摄权,我逗他玩儿呢!你看他跑得多快,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孔侑任由林亭玉拉住,手指温顺地待在她的掌心。他的眼神如同一轮漩涡,漆黑深邃,看得人心惊。
林亭玉眨眨眼,忽然觉得不妙,下意识往后小退了半步。
她一动,孔侑也跟着动。
直到林亭玉退无可退,背靠上半掩的门。孔侑手撑在门上,顺着力道推去。
门关上,林亭玉也被迫背靠着门,无路可逃。
咔哒。
门锁了。
林亭玉下意识往门锁瞥,像是提醒,又像暗示:“哥哥,我们这可不是在家里哦。”
她莫名有些兴奋。
孔侑终于开口了,他音调不高,四平八稳,却字字清晰:“‘熬不过七年之痒就离婚’……这个玩笑,也挺有意思的?”
他果然听到了,还听全了。
林亭玉的表情微僵,不过她反应很快,立刻笑道:“话赶话说到的,综艺效果嘛,你是没看到罗pd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玩了!”
她晃了晃他的手,撒娇又耍赖:“玩笑话别当真嘛,孔演员,你的演技课里难道没有‘即兴表演’这一项吗?”
孔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林亭玉顿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气,紧张地看看孔侑。
孔侑是她见过情绪最稳定的男人,他像大海一样总是包容而内敛,林亭玉很少看到他爆发过激烈的情绪。
可沉默的注视,比任何高声更难招架。
“亭玉啊,”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柔和:“我们没有在演戏,也不是在拍综艺,我也知道这些放送用的话语很轻易挑起观众的情绪。但是……”
孔侑眉宇耷拉,眼皮压出一个忧愁的褶皱,“但是……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里很不舒服。哪怕我清楚是假的,是玩笑话。”
“对我而言,哪怕只是一秒钟的假设,哪怕只是玩笑话,我好像……都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好轻松面对。”
林亭玉眼神闪了闪,乖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即便需要,”孔侑的眸光落在她的腕上,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扣住她的压在门板上,逼近几分,“也请给我充足的时间,或捂住我的眼,堵住我的耳。”
他高大的身影渐渐笼罩住她,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吻了下来。
一门之隔,是人们匆匆而过的脚步声,间或传来模糊的对话和笑闹,更令人紧张。
门把手上传来转动的声响,却因反锁而无法转动,随即敲门声响起:“有人在里面吗?”
那笃笃笃的敲门声几乎要敲进她的心脏。
林亭玉走神地想,这可比上次有趣多了。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咬,是孔侑察觉到她走神在表达不满。
林亭玉这下没功夫走神了,将她困在门上的男人长驱直入,攻城掠池,少有地显出几分凶狠。
·
确定好订婚和结婚日期后,林亭玉带孔侑去了杭州郊外一处清静的墓园。深秋时节,墓园里梧桐叶落了大半,更显得肃穆。
她在一个没有张贴照片的墓碑前站定。
墓碑非常干净,青石表面几乎能照出人影,台面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显然近期还有人来祭扫过。
孔侑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刻字上:林森,生于1964,卒于1994。信息简陋得近乎敷衍,只有一个姓氏和生卒年。
这个名字?还有年龄,若还活着,也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孔侑心里有几分猜测,可林亭玉是空手来的,这随意的态度又让孔侑心存困惑。
“这是个衣冠冢。”林亭玉忽然开口,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连骨灰都没有,因为找不到。”
孔侑皱眉,神色严肃:“是伯父?”
林亭玉点点头,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了些遥远又微妙的东西。
“他甚至不叫这个名字。林森,这是林女士给他取的。他是在院长大的,听林女士说,他总说自己像棵树,林女士就用自己的姓给他重新命名。”
“我已经想不起来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也想不起他是什么样子了,你也知道,我家里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不过你是我选中的人,所以我想着,怎么也得让他看看吧。”
孔侑闻言,整了整衣襟。
“父亲,初次见面。”他认真的自我介绍着,从姓名到年龄,从国籍到职业,语气低沉坚定,“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这么迟才来拜访您。亭玉带我来了,我想,这应当算是获得了某种许可。
“请原谅我无法知晓您的名讳,希望未来能有机会,了解您的过往。
“亭玉她……成长得很好,出色得远超任何人的想象。这背后,定有您和林女士赋予她的根系。
“我向您承诺,我会努力成为她身边另一棵枝干相依,根系相连的树木,无论顺逆,都会珍视她、陪伴她、守护她。”
言罢,他面向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长久未起。
他大致明白。
是因为工作性质特殊,才不能公开名字与肖像,甚至何时能解密,都还是个问号。
林亭玉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是太久远的过去,连记忆都是模糊的,其实没有伤痛。“父亲”这个词,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