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页
斐兰用了很久才勉强体会了德鲁伊话语里的戒备,她未曾作答。
安摩尔抽空去意识连接的地方,发现斐兰正在拱桥的那一头兴建一座高塔,和荒原里她生活了数年的高塔如出一辙,但色彩选用了明亮而轻快的白色和淡金色。仔细看,她还添加了细长的弧形飞扶壁——梅尔德勋的特征。
察觉到安摩尔的到来,斐兰抬头扬起笑容:“它可以变成任何我想要的样子。”
她为安摩尔打造出一只高脚凳,皮制座垫填充了柔软的棉花,椅背两端镶嵌着镂刻花叶的装饰物。安摩尔坐下来之前,斐兰甚至在椅脚刷了一层高亮油漆。
“你做的很棒。”
她们把亚吉抛在脑后。
安摩尔尚未学会一心两用,因此在沉迷于和斐兰在意识层面交流时,她便无暇顾及旁处。
斐兰继续打磨那座高塔,渐渐地,它脱离了原来形状。高塔的底部选用了对称菱形的基座,越往上,对直线的运用越少,即使外轮廓亦拥有微妙的弧度。在三分之二的高度,斐兰安插了消去顶点的半球形体,打破塔身那行将尖锐的趋向。
安摩尔由衷赞叹:“了不起。”
塔楼高及云端,既有斯丹莫那不染纤尘的洁净之感,却也有根植大地的厚重。
“我还能做得更好。”
仰望着那座高塔,斐兰喃喃道。
这时候的她像是沉迷于趣味游戏的年轻女孩,褪去神秘,不再像以前那么飘忽不定——仿佛她的身体虽然在这个世界,灵魂却在无尽虚空漂流。
安摩尔牵着斐兰的手,一同仰视意识高塔。她想为它取个名字。随即,一个词语滑出唇舌。
“citta”
斐兰重复念了遍:“绿鹊?”
“不是绿鹊。”安摩尔笑了,纠正她的发音,“citta,斯塔。在某种古老的语言里,它的释义为‘心和智慧’。”
斐兰似懂非懂,但全盘接受了她的解释。“斯塔,心之塔,智慧之塔。”
“绿鹊之塔的称呼也不错。”安摩尔扬起手,一群绿色的鹊鸟从塔的窗口飞出,围绕在她和斐兰的身旁。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意识之海有许多生灵无法全然掌握的用途,有些人可能浑噩忙碌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才是无与伦比的宝藏——它是生灵的智慧之源。
“你可以把一些你认为重要的事情放在塔里。”安摩尔讲解道,“不要放进意识之海,过多的意识会自相碰撞,磨平彼此的棱角,然后沉入海底,你想找也找不到。或者等你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时,它已经面目全非,派不上任何用场。”
斐兰歪头思考了一阵儿,这是她的习惯,无论是现实,抑或意识。
她召出纸张,用笔写下「tore来自梅尔德勋」,然后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绿鹊之塔厅堂的书桌上。
安摩尔不由再次感叹,斐兰-林德的领悟力实在非同凡人。
“亚吉在叫我们。”斐兰转头望向后方,更正道,“叫你。”
安摩尔离开了意识之海,亚吉坐在吊床上,气呼呼地把眼睛瞪得更圆,活像两颗发光宝石。
尽管意识之海的交流花费了不过一个心跳的时间,但亚吉明显从二人的沉默中觉察出异样。
“你们产生了联系。”亚吉俯低上身,“某种灵魂意识上的联系,以前就有,但今天联系更加紧密。”
“请问这种联系违反自然吗?”安摩尔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继续大啖鱼排。
亚吉看了她们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回道:“自然,万事皆自然。”
她们的交流往来中断于瑟吉欧破音的尖叫,“你们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瑟吉欧指着一根立柱连蹦带跳,别说他是统管克里比矮人商会的会长了,稍微有点理智的成年人都不会有这种不能自已的表现。
虽说斐兰率先动作,却是亚吉第一个到达。德鲁伊借助藤蔓,只两三下便荡到矮人跟前,而后也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哇!”
飞空艇翱翔在海面上空,数十名矮人腾云驾雾。
“我知道,我就知道!”矮人狂呼乱叫,“伟大先祖掌握着科技,没错!”
“恕我直言。”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但看到飞空艇,安摩尔略感失望。“飞空艇的发明者是侏儒,不是矮人。”
上个历法时代,往返不同大陆的飞空艇便已投入使用,只不过它的技术掌握在侏儒(而非矮人)手里,因而至星曜历亦是国王和贵族们的专用。
“驾驶飞空艇的是矮人先祖,越过天堑的也是矮人先祖。”
瑟吉欧轻易接受了安摩尔的说法,照后者看来,矮人至少该是暴跳如雷,但瑟吉欧依然那么自豪,“只有我们矮人能做到,所以我们延续至今,兴盛至今。”
安摩尔拧起眉头,目光下移,看到立柱的底座上还刻着尔鲁尼文字。瑟吉欧已认不出那些古文字,所以任由它们被灰尘覆盖。
——我们驾驶飞空艇成功跨越血海,但海洋尽头仍是海洋,海水向上流入苍穹。面对此等奇景,以及触碰法则支柱的危险,格格塔尔没有放弃。十天后,我们在南部找到一座悬浮高空的岛屿。
——那一刻,不止格格塔尔,我们所有人都相信更多的岛屿隐藏在无尽虚空。
很显然,矮人记录下寻找东域的过程和事迹。
安摩尔绕着柱子看完了所有内容,正打算起身去另一边,斐兰迹不可寻地抬了抬法杖,拦住她的去路。
「你能为我解释一下吗?」
安摩尔有些为难,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向一位土著解释克里比被天堑隔绝在世界之外。
她反问道:「你相信克里比是唯一的世界吗?」
「当然不。」斐兰的回答出乎意料,「矮人来自彼岸世界。」
「你了解彼岸世界吗?」
「了解一点。」斐兰回道,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让瑟吉欧发狂的立柱,「如果文字的内容是对画面的阐述,那不用你再解释了。上面画的和写的是彼岸世界和克里比的连接过程,我想我明白。就像你和我的连接。」
「没错。」安摩尔点点头,再度为斐兰的聪慧折服。
这孩子拥有她无法展现、以及被“斐兰女士”之盛名压制的智慧。
她观察着女孩的侧脸,看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皮直往下坠,长睫毛扫出重重阴影。
“好了,我们先休息吧。”安摩尔提议道,“我们可以明天再停留一天,这座宫殿还有其他的遗迹都有探索的必要。”
每一根立柱的图案都和矮人们渡海的经历有关。但厅堂的立柱太多了,而且清扫它们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瑟吉欧兴奋地搓了搓手,“哦,可以,当然可以,再留十天半月。”
他们都没发现现场少了什么,只有亚吉眨眨眼,以稍显别扭的关切语调问道:“班扬怎么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瑟吉欧和亚吉,一个异域来客的后裔, 一名德鲁伊, 在寻找班扬这件事上不费吹灰之力达成一致意见。
“我出动眼力,你出动脚力。”亚吉说, 眼睛映着火把的光芒, 浅得看不出眸色,“动物们都睡着了。我会设法唤醒其中一些伙伴,但你得负责其他方向。”
雀鸟从东方和南方飞来, 北方则笼罩着极寒天堑的风暴云,西方是陡峭的悬崖, 班扬不会去那里。西方和北方之间有一条小路, 一百年前供走私犯潜入岛屿,而今,它掩埋在葛藤和蓟草下。
他们的搜寻持续了一时一刻钟,班扬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后脚跟着亚吉。半刻钟后,瑟吉欧也从相反方向返回, 肩头上堆着两点乌鸦的白粪。
“有一队七尾屿士兵登岛了。”
班扬叫醒斐兰-林德和她的盟约者。
斐兰从帐篷里爬出来,带着一点儿朦胧的睡意冲安摩尔抱怨:「我早说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要锻炼自己的侦查能力。」
「喔,看样子他取得了一定收获。」
安摩尔也打着哈欠。
早在亚吉留意到班扬外出太久时, 斐兰便断言只需耐心等他回来,她没把这话说出口。至于安摩尔,则不忍心拂去亚吉和瑟吉欧关心班扬的好意。
还有个隐晦的原因安摩尔自己察觉到了, 但未敢深思——她至今不知道斐兰-林德到底是通过什么看到了现实。她仿佛有一双眼睛在岛屿上方一刻不停地审视着。她几乎能看到所有事。
安摩尔在心里暗暗警惕着。这警惕出于一种直觉,而非意识周密的计算或者推演。
班扬向其他人讲述了他的见闻。
“我沿着河流往北方走,我知道有一条分支引入了海水。柳真老师绘制的地图里标注过这条分支的位置。”
矮人用只有自己听到的音量咕哝道:“柳真老师,又是柳真老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