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娜下意识地想远离鲁绮卡，尚自运作的精准视觉捕获到空气的异常抖动。

    有人正在偷偷接近她们！

    精准视觉将运动速度放慢二十倍，不幸的是，幻术师本人的运动也一样受到自然法则的桎梏。

    右侧一堵墙壁忽然间裂开无数小黑洞，安摩尔猛地扑倒温娜和鲁绮卡，斐兰-林德面前竖起一道半透明屏障。

    离弦之箭碰上屏障，立刻如同被勒断脖颈的死刑犯，以头颈分离的扭曲姿态坠落在地。

    另一边，安摩尔只是挥挥手，同样让密密麻麻的箭雨转移了方向。

    也许她不用急着和斐兰-林德分道扬镳？温娜思忖。

    两个被利箭洞穿身体而褪去幻象的刺客就躺在她面前，要不是安摩尔反应迅速，她要么被利箭刺穿，要么喂了刀子。

    “温娜，利奥温娜！”地面以下响起一个激动非常的声音，非男非女，像是被切了命根子的太监。

    “卡利普。”鲁绮卡惊奇地叫出声，“你在哪儿？”

    “噢噢，还有我可爱的老姑娘，我正想跟你打招呼来着。”温娜原本以为是出口方向的走廊尽头冒出颗头发稀疏的脑袋，眉毛和下巴也寸草不生。

    温娜从靴子里抽出匕首，随即发现自己的举动很蠢，因为三名同伴安之若素，仿佛都没看出她们身处于怎样一个地方。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因为失败导致的过分谨慎。包括斐兰-林德在内，她们没有一个人看出加诸在红馆的幻象。

    温娜握紧匕首，继续调用精准视觉。

    卡利普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很难从外表上分辨其性别。但温娜获得的情报里提到卡利普都用的是“他”。

    他肤色黝黑，犹如沙漠里受暴晒枯亡的老树，黑黢黢的眼睛蒙着一层浑浊液体，不过和哈夏的特征相去十万八千里，他看上去就是个半截身子埋进沙子的普通老人。

    据温娜所知，卡利普讨厌缉盗队员。包括温娜在内的三名沙地分盟利奥都抨击红馆购买价格低廉的非法香茸，奈格沙地的利奥长期派人监视红馆的养殖场，不过一直没有非法盗猎的证据。

    他给人的印象很神秘，因为他从来不在人前露面。任何一个像卡利普这样历经数个政权更迭而不倒的巨贾都应该像他这样，把自己藏身幕后。

    卡利普终于走上地下一层，在断成两截的落箭丛前立定，扬手丢给温娜一只储水峰。

    “呃……”温娜被他搞糊涂了，“先是棍棒，接着来颗糖？”

    “水比糖珍贵。”卡利普从腰带里取出一条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想请你们到我的办公室聊聊。”

    鲁绮卡问道：“我也要去吗？”

    “我个人倾向你最好回避一下，我和她们有些机密要谈。”卡利普温和地说，“我在二层为你准备了免费的贵宾休息室。”

    “我……”鲁绮卡犹豫地看向温娜。

    安摩尔不容置喙道：“如果卡利普触发机关是出自好意，那你还是离开一会儿。”

    “没错。”温娜亲了亲鲁绮卡的额头。无知是种安全保障。

    卡利普的办公室入口在地下四层。一道陡峭的楼梯直通入口。起先，温娜做好了被腐臭包围的准备——哈夏聚集的地方臭味在所难免。

    但一进入那扇门，温娜忽然丧失了言语能力，她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红馆老板的办公室面积和第一层差不多，天花板很高，中间留出一道透明天窗。明明在地下，它却更像是山间岩洞，流动的自然风凉爽惬意。阳光下，绿色植物茂盛生长，小溪围绕花圃潺潺流动。

    “我和尼赫迈亚以及提曼总领都有过约定。任何和快乐无关的事物都不应在红馆出现。”

    “哈夏可能会持反对意见。”温娜忍不住皱眉，实际上，一股酸液一直在喉咙处盘旋，她得喝下好几口水才能勉强自己不当场干呕。

    “我坚定认为如果有人能看穿我的红馆，那一定非利奥温娜莫属。”有一瞬间，被点名的温娜以为这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温娜，卡利普微微一笑，“不要告诉他们真相。”

    “恕我直言，卡利普。那和虐待牲畜一样，既令人作呕，更是一种犯罪。”

    “总比拐卖人口好。”卡利普转向另外两个人，“那么，你们谁是斐兰-林德？伟大的斐兰女士？”

    匕首和绳索同时出现在红馆老板的脖子上，绳索是一道红黄色火焰链条，因为缺乏热度，有点像幻术，但温娜丝毫不怀疑它会在下一秒把人烧成灰烬。

    只有被摒弃在三角区域外的斐兰-林德，被卡利普点名的主人公略显茫然。

    “谁告诉你的？”温娜沉声问道。

    “利奥温娜率领的缉盗队全军覆没，而她不去追踪罪犯，反倒带着一个年轻女孩来到尔拜城，除了这个女孩是价值六千磅香茸的通缉犯，你还能想到第二种解释吗？”卡利普小心地离开火绳，他不怕割破皮肤的匕首，冰冷的火焰让他不安，“另外，别再拖老姑娘进沙暴了。或者你应该警告老守门人，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萨米特！”

    “就一个上了黑市暗杀名单的人来说，你要么极度自负，要么是评估人员高估了你的危险等级。要知道，你的脑袋比你收获的赃物还值钱。而你进入尔拜城留下的重重疏漏只能表现你的……”卡利普摇摇头，“愚蠢。”

    温娜注视着他，和他身后的一丛灌木。

    沙地人几乎没有绿色的概念。

    可在红馆地下深处，却有一片天造地设的绿洲。

    “我……”斐兰-林德磕磕绊绊道，“我，斐兰-林德。”

    “操！”温娜转过头来把骂人的话对准到现在还一脸天真无辜的通缉犯。

    “她有听说障碍，但不完全是聋哑人。我以为你会从凯-肖了解一二。”安摩尔摊开双手，“准许你骂一次。”

    温娜爆出第二串粗口。

    “嗨，姑娘们。”卡利普不得不拍手唤醒大家的注意，“说真的，我都有点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把三份通缉令当成玩笑了。”

    “三份？”温娜收回匕首，“风岩城、黑市，还有哪里？”

    “你。”卡利普指向安摩尔，“你们在四柱石营地留了目击证人。虽然一个人变成一头巨大有翼蜥蜴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推脱责任的假话，不过风岩城在这方面向来很谨慎。而且，不明生物吃垮了好几家养殖场，这为疯言疯语提供了间接证据，所以风岩城把你列入名单。”

    “……”安摩尔不自觉地摸摸下巴，“早知如此，我不该口下留情，也不用付钱给他们。温娜，你应该去找他们把钱拿回来，你藏在四柱石营地的金币是赃款吧？”

    “抱歉？”温娜难以置信地抬高音调，“你再说一遍。”

    斐兰-林德笑出声。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一刻钟后，约定暂时休战的两名新晋通缉犯才算切入正题。

    卡利普是个神奇人物。他拥有天然的亲和力，轻易让人放下戒备和警惕，敞开心扉。和他相处越久，温娜越觉得，如果没有卡利普，就不会有如今的红馆。没人能复制卡利普的成就。

    斐兰-林德也很喜欢他。明眼人看得出来。

    “无论如何，我最后还是达到目的了。”温娜道，“既然阁下表现出友善，我想我可以开门见山。我们要找柳真。”

    “我知道你要找柳真-汉弗莱，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卡利普揉弄手指，看望斐兰-林德的目光有种莫名的温情，“现在，我想和我的女儿聊聊天。”

    作者有话要说：　　813捉个虫。

    ☆、

    

    「他和我一样，用哈夏探查信息。他和我们同时获悉那两个人准备袭击温娜的事。而且——卡利普和我之间存在联系。」

    早在卡利普露面时, 斐兰便感知出她和这名怪异男性的关联。

    然而直到卡利普亲口道出身世, 安摩尔仍找不到盟约者和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斐兰拥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湛蓝眼睛，如苍郁的大海, 如明朗晴空下的湖泊, 体态修长。卡利普的深色瞳孔像失明般模模糊糊，身躯伛偻萎缩，仔细看, 一条腿还有些偏跛。

    然而他凝望斐兰的眼神充满柔情，淡化了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污浊。

    温娜咕哝道：“看样子, 我们也得回避下了。”

    安摩尔微微侧身挡住盟约者, “只有你。”

    卡利普歉意地朝温娜笑笑，“如果你愿意给我们一点空间的话，非常感谢。”

    几颗嫩芽破土而出的地面上升抬起一堆方形砂石，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拉扯变形。在卡利普缓缓坐下的过程中塑造成一把合乎他体型的椅子。

    超然之力在卡利普周围旋转凝聚, 继而投向她们身后。同种类型的沙椅出现在不远处的水池旁，恭候温娜大驾光临。

    魔法。卡利普是控法者。

    温娜对此见怪不怪。在她的观念里, 奥西斯人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