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顺的半长发被发带扎成低马尾，悠闲地搭在肩窝处。他右手托腮，袖口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轻捏着银叉，在瓷盘附近无意识地晃着。

    看着平日不苟言笑的高管们劲歌热舞，阿契恩不由得暗叹这个世界折磨人的法子还真是别致。

    祝梵举办这场宴会一方面是高调宣布沈昭恩的回归，另一方面是想让众人见证他们彼此间的恩爱圆满。

    阿契恩选择配合祝梵，先跟他维持体面的婚姻关系，等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再为离婚的事做打算。

    他清楚这是个律法严苛的世界，而沈昭恩也敬告过他，在离婚前随意沾花惹草的后果会很严重。

    另外，早在第一次读取记忆、笼统地浏览沈昭恩短暂的人生时，阿契恩就领略到了此人的才华与吸引力。

    不过他心里想得并非是敬佩仰慕，而是此人不愧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同时也并不认为继承了沈昭恩记忆与阅历的自己是坐享其成——

    要知道，沈昭恩那时早已无力回天，阿契恩反倒是给了他解脱。而他所得到的也只是一具近乎残废的躯体，是靠着日复一日的训练，不知道流了多少汗、磨坏了多少副支具，才有了今天的来去自如。

    祝梵借着添酒的机会往丈夫身边靠了靠，邀功似的问他：“喜欢吗？”

    “还行。”

    阿契恩答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别桌。

    祝梵有所察觉，眼神暗了暗，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

    阿契恩避而不答，低头抿了口酒。

    祝梵看似自信，却还是伸着脖子把阿契恩刚才看过的方向检查了一遍，随后意味深长地强调：“这是公司内部聚会，没邀请股东们。”

    阿契恩听出祝梵是在试探自己，于是若无其事般地说：“挺好的，这样氛围不至于太憋闷。”

    果然，祝梵听完喜笑颜开：“对，我希望这场宴会的主角是你，不要被别人抢了风头。”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祝梵已经喝嗨了，非要上台去给丈夫唱情歌，还连唱了好多首。

    阿契恩都快忘了上一次感到尴尬是什么时候，不过也不重要了，之后只要记得今天这次就足够了。

    新人老人接连向阿契恩敬酒。

    他们嘴上说着“我干了您随意”，阿契恩听完倒是真的不客气，就这么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喝。

    最后不少人酩酊大醉，阿契恩却只是微醺，面颊上沾染了些桃花瓣似的颜色，一颦一笑间带着点风流的意味。

    唱了个尽兴的祝梵晃晃悠悠地走下台，结果在靠近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椅子腿一绊，整个人朝阿契恩扑过来。

    守在一旁的助理被提前交代过自家沈总的身体状况，顿时大惊失色地迎上来，做好了要同时搀扶两个人的准备。

    没想到阿契恩不仅自己站得稳当，还成功将祝梵撑住，左手顺势接到了从祝梵手里滑出来的话筒。

    “不要紧。”

    阿契恩握着话筒，拇指轻轻一推、将开关关闭，递给助理。

    助理盯着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似乎在对他流畅的动作感到难以置信。

    阿契恩低头拍了拍祝梵的脸：“你怎么样？还能站起来自己走吗？”

    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一旁的助理听见清脆的拍击声。

    哪怕抛开伴侣关系不谈，这个举动也被阿契恩做得充满情色意味，让在旁旁观的助理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难说没有想入非非。

    祝梵“嗯”了两声，脑袋晕乎乎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瘫在阿契恩怀里，显然是没法支撑自己走动了。

    助理看得一愣又一愣——他入职得晚，几乎没怎么见过沈总，对祝总的印象也一直是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根本想不到他会有这般小鸟依人的一面。

    “去把司机喊来吧，我只能扶这一会儿，扶不到外面去。”说着，阿契恩将祝梵安置到旁边的椅子上。

    助理不敢怠慢，连声应下。

    不时有人前来问候，等将他们一一打发走后，阿契恩才拍了拍祝梵的背，问：“到底是你喝得太多，还是酒量太差？”

    祝梵拉过他的手，顺着他的手指摸到戴在指根处的婚戒，笑着说：“今天高兴，一不留神就喝得有点多了……”

    祝梵沉浸在幸福中，没有意识到阿契恩表情渐冷，哪怕他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祝梵仍没察觉出端倪，把阿契恩的手拽过来，亲昵地贴在脸边：“你说，我听着。”

    阿契恩以沈昭恩的口吻道：“感觉今天见到的熟悉面孔屈指可数，似乎当年我亲自挑选的那些人大多已经不在公司里了，是我的错觉吗？”

    许是酒精作用释然，自控能力下降，祝梵表情很快僵住，将心虚暴露在脸上。

    他含糊着说：“嗯……总之……离开得各有原因……”

    “刚才随便找人聊了几句，我发现留下来的这少数人都是原职，他们的才能我心里有数，怎么会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晋升呢？怎么也都该是个小领导了才对吧？”

    祝梵的嘴唇绷紧成一条苍白的线，面对质问哑口无言。

    阿契恩眯了眯眼：“我想这件事一定跟公正无私的祝总没有关系，是吧？”

    “……当然。”

    阿契恩再次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来了……

    又是那种莫名的恐惧感……

    祝梵背后起了一层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抬起头，只见灯光被挡住，身旁人的脸像是隐藏在一片诡异的阴影里，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他赶紧揉了揉眼，但再去看的时候，对方恰巧往旁边闪了一下，吊灯耀眼的光亮猝不及防地晃了他的眼。

    祝梵没机会再说什么，被司机搀着走出宴会厅。

    他不时牵挂地回头看，仿佛生怕跟在后面的丈夫会冷不丁地不知所踪。

    走出大厅时，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吹在微醺发烫的脸上格外冷冽。

    阿契恩打了个寒颤，暂时止住步子，将大衣裹得紧了些，呼出一口泛白的哈气。

    正值宴会散场，门前的泊车接待区人影绰绰，车灯路灯斑驳，让阿契恩一时分神。

    他像是有所预感般在人群中环顾寻找，直到司机以为他跟丢了、挥手喊他。

    阿契恩只好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去。

    祝梵歪倒在后座，正扶着额头闭眼歇息。

    司机为阿契恩拉开车门，但在坐进车里前，他还是不信邪地朝不远处扫了一眼，结果一下子被一个突兀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别人都在从容地踱步告别或互相搀扶，只有那人身穿一件宽厚的帽衫，不仅连衣帽拉到头顶，还全副武装地戴上了鸭舌帽、墨镜、口罩，正一边朝他这边回头看，一边向远处跑。

    也正因为总回头没看路，那人一头撞上了路灯。距离有点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路灯被撞得直打晃，力道明显不小，让阿契恩感同身受般地缩了下脖子。

    哪怕被撞成这样，那人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扶住帽子墨镜，确保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怕被阿契恩发现一般。

    他很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匆忙躲进夜色里。

    这样笨拙的举动很难不让阿契恩想起一个人。自从在疗养院短暂现身后，那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没找上来过。

    他本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对方已经释然、或是把他忘了，没想到……

    “怎么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祝梵的话打断思绪。

    无名指上的戒指透出一阵冷意。

    阿契恩抿了抿嘴，低头坐进车里。

    再开口时仍不带什么多余的情感：“没有，走吧。”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技术部经理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声“请进”。

    门本来就开着，但对方却没进来, 站在门口，又敲了下门。

    “我不是说——”经理不耐烦的话随着看清来者后戛然而止, 他弹射一般地站起来，尴尬地满脸堆笑，道, “唉，是沈总啊！什么事还需要您亲自来一趟？来来来, 快请坐……”

    明明只是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无领衬衫, 却被阿契恩穿出秀场高定的感觉。

    他懒得客套, 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个管理员账号。”

    “嗯……或许我可以多问一句，您要用管理员权限来做什么呢？”

    阿契恩不认为自己有向对方请示的必要，神色冷了几分, 但还是耐着性子答：“恢复一些数据。”

    经理为难地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想要拒绝又不敢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搬出个挡箭牌：“我可能……得跟祝总汇报一下……”

    阿契恩打断道：“不用, 我会跟他说的。”

    如此一来, 经理也算是找人做了背书, 出了事赖不到他头上，便痛快地给阿契恩开通了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