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页
今日高老板心情上佳,在后院布下一桌酒菜,准备和他新聘的前堂伙计小酌一杯。
这伙计是个勤学上进的读书人,名叫周蓉,家境贫寒,在城中念书这一年,前后找了许多零工赚取餐食用度,这次在小鲜书肆,说好的工钱每日足有一百文,他喜不自胜,再三向高老板保证一定会勤恳干活,绝不偷懒。
高老板笑眯眯说:“无妨,无妨!我既聘你,自然信得过你,年轻人,你们在外求学不易,我也是能帮则帮——毓儿,你这孩子,怎么愣着?快,给人家倒酒,我们三人一起饮一杯!”
周蓉慌忙道:“不敢劳动小姐,我自己来!”
高毓儿本来也不打算动,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盯着眼前那碗圆润润的鸽子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老板有些不快,正要再说,忽听外面有人打门,又重又急,惊天动地的。
周蓉既然已是人家聘的伙计,便马上起身说:“我去看看!”
“哎,”高老板拦他,“不用管,我们打烊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小周啊,我问你,你家中有什么人?父母都在吗?可有兄弟姐妹?”
周蓉正要答,外头打门声轰隆隆响起来,他只好道:“老板,我去看看,要是没什么事,就让他们明日再来。”
高老板沉吟:“行吧,你去吧。”
周蓉立即赶去前堂。
高老板见他走了,转过脸朝自己女儿,恨恨道:“要我怎么说你?!姑奶奶,这都第几个了?你又是哪里不满意?模样?性情?你还要怎么样?现在外头风声那么紧,算当爹的求你,你这次千万别再惹事了!”
高毓儿冷冷瞥他一眼,木然道:“你满意不就够了。”
“你……”
那周蓉赶去前堂,刚要打开门,当中两扇沉重的木门忽然‘轰’的一声,猛地被撞了开来!
尘土飞扬间,差兵们退向一边,应万初大步迈进去,遇上里头目瞪口呆的周蓉。
“你们……”
“你是什么人?”应万初将他迅速打量一遍——身量纤瘦,体貌俊美,面容文弱,简直与文甫生相差无几。
“我是,这这这里的伙计,”这么多穿着官服的人破门而入,周蓉何曾见过此等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大人们是……”
“你吃过什么没有?”伍英识上去揪住他,“喝过什么没有?”
“我们,正在用饭……”
“老陶!”伍英识拎小鸡崽子似的将周蓉丢到陶融手里,“他吃了东西,送去容济堂!”
周蓉云里雾里地被陶融卷走,应万初大步流星往后堂赶去,绕至庭院一看,高家父女二人正站起身,高老板大叫:“你们是什么——”
“嘭!”
伍英识一个箭步上前,将人重重摁磕在桌上!
满桌酒菜四溅,他咬牙:“老季!”
“在!”季遵道应声,上前抓起高老板的左手,在他刺耳的惨叫声中掀开衣袖——那小臂诡异地弯曲发黑,显然是骨毒蔓延的症状。
应万初见状,目光如箭,看向那已后退数步的高毓儿。
“高小姐——”
一语未了,高毓儿突然扑向餐桌,抓起一把鸽子蛋,疯狂往口中吞入!
“拦住她!”应万初厉喝一声,飞奔上前捏住她两颊,试图阻止她吞咽。
高毓儿却死死咬合、拼命挣扎,伍英识眼看不好,赶过来攥着她的下巴,五指一错力,只听‘咯嗒’一声,高毓儿下巴被拧脱了臼,口中食物胡乱吐开一地!
然而,终究为时已晚,她吞下了许多,应万初一手托扶她脱力的身体,命令:“把她送到容济堂……”
“不用了……”高毓儿被迫呕吐了一阵,哑着嗓子,居然含糊笑出了声。
“你们进来之前,”她笑着说,“我吃的已经够多了。”
“放开我!”
高老板挣扎起来,大声哭喊:“毓儿!你怎么这么傻?你让爹怎么办?”
高毓儿这次连瞥都不曾瞥自己的父亲,只是攀着应万初的手臂,仍旧笑着,说:“太好了,你们来了,太好了。”
应万初无法看明白她这副笑容之下的意义,却眼睁睁见她的唇角慢慢溢出鲜血来。
“他们的头颅在哪里?”应万初大声问她,“告诉我!他们的头颅在哪里?!”
高毓儿肺腑如火灼,泪血齐下,生不如死,只能痛苦地摇头,无法开口。
“毓儿!”高老板挣脱束缚,跌跌撞撞扑来,拉着女儿的手大哭道,“你怎么这么傻……爹爹都是为你好啊!你让爹爹怎么办啊!”
高毓儿却费力将手狠狠抽出来,齿间含血、艰难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两个字:
“随便。”
“毓儿!”高老板目眦欲裂,“你们!都是你们!”
霍然伸手欲扑向应万初,被伍英识猛然一肘撞在喉口!
叫声立时噎断,他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不住地呛咳,伍英识将他反剪了双手扣在地上,回头示意季遵道来捆人。
“被害者的头颅在哪里?”他咬牙问。
“不知道……”高老板挣扎不能、奄奄一息地说,“头是毓儿处理的,我不知道……你们杀了我吧……毓儿走了,我不活了,我只是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她嫁了人,我才好把书肆交给她和女婿,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不好!”
季遵道忽然惊叫一声!
应万初倏地转脸,见那匍匐在地的高老板,竟口吐鲜血,咬舌自尽了!
伍英识立即上前一探,颈间脉搏渐弱渐无,什么都来不及了。
残阳如血,映着这处院落也似蒙上了一层血红的光晕。
差兵将高毓儿和高老板的尸身带走,应万初站立院中,胸膛抑制不住地起伏。
头颅,头颅!
找不到头颅,三名死者就永远是无头之尸,他们已死得如此荒诞,九泉之下,仍要做无名之鬼吗?
绝对不行!
“我重新组派人来,将这院子掘地三尺!”伍英识在他身边咬着牙说,“我们一定能找到!”
“等等,”应万初忽然抬手,“英识,你记不记得文甫生说,是高毓儿给他推荐了那本《漆园蝶》?”
伍英识神色一厉,“会和藏头颅的地方有关吗?”
“高毓儿一反常态给他这本书,一定有什么暗示,”应万初镇定道,“走!看过便知。”
二人立刻返回县衙,将那本找出来,一扯两半,各自飞速翻找。
然而此书辞藻华丽艰涩,看着十分费劲,伍英识一边翻,一边暴躁道:“前半本一直在说她的吃穿、衣裳和琴棋书画!还有什么游湖、游园,根本就没有……”
“找到了!”应万初忽然道,“你看,阮芷云曾经遇上一个强迫她嫁为妻子的男人,为了脱身,不得不用毒酒将那个男人杀死。”
“什么?”伍英识听得皱紧眉头,接过那半本书,翻了几页,难以置信道:“她将这个男人的尸体钉在游船底部,带着飘了数百里的水路,直到尸体全部葬生鱼腹!”
“再往后看!”应万初呼吸加重。
“她将这个人的头颅割下来,埋在了游船甲板上的花盆里,每日用茶浇灌,养出了一株无与伦比的芍药花!”
将书一合,两人立刻赶往小鲜书肆。
游船甲板,如同一艘船的门面。
小鲜书肆进门堂前、掌柜柜面,和窗台之下,各摆放着一盆枝繁叶茂的芍药。
环顾这三盆花,应万初咬了咬牙,忽然大步向前,提起一张木凳,将堂前那盆‘嘭’的一下,砸了个粉碎!
——死者已逝,他们终于不再是无名之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申饬
经过大半夜的努力, 梁季伦将三具尸身尽可能地拼合完整,并为他们修整仪容、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县衙组织了常乐县书塾的先生们来认尸。
这一天, 停尸房被悲声笼罩, 几位先生认出了自己的学生, 不禁瘫倒在地, 崩溃大哭。
第一位被害者,桐粟镇四合村的乔四友, 十七岁, 是家中第四个孩子, 也是唯一能读书的一个, 前三个哥哥以种地为生,期望着幼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
第二位被害者, 卢亭镇养民村的孙征, 十九岁,父母早逝, 跟随舅父一家生活, 一向是舅父家弟妹们敬爱的长兄, 上次返乡后回书塾时,舅母还给他亲自缝制了护膝带来,以让他寒月读书时念及身体。
——无论他们曾经被寄了多少爱和期待,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考虑到要尽快去接被害者家属来领尸,伍英识等人分成两路出发。
应万初留下为第三位被害者往临近县城和州府发出识人布告, 以及开始写手里这份无可下手的结案公文。临行前,他对伍英识等人嘱咐道:“一路小心行事, 我在县衙等你们回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