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两人却自顾自面面相觑后，被彼此一致的狼狈弄得笑弯了腰。

    她们是挽着手走的。

    【“我妈妈也在家提起您。”听到女人的话，少女说，“我和爸爸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是您搭把手帮助了我妈妈。”】

    女人一怔。

    邻里间互相帮助是正常的，后来川合太太也送了回礼回来，所以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被这家读书的孩子郑重提起。

    【“感谢您对她的照顾，她一个人在家多亏了有邻居的帮衬，我和爸爸才放心。”】

    少女弯下腰。

    【“未来也请多多指教我家。”】

    哪里操了不少心呢？女人想，这分明是一对关系牢不可摧的母女。

    做她的父母，不知道多幸运和自豪哩。

    

    我妈从超市回来就在厨房里大显身手，里面锅碗瓢盆的声音没个停。

    我在厨房门口，觉得这比另个世界她操持年夜饭时的景象还夸张。

    可今天不是年夜饭啊。

    我无奈地扶额，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弄这么多只有三个人吃。

    怕事态失控，比如她超常发挥弄出满汉全席来，我和我爸偷偷报信，让他尽量早点回来，制止一下他疯狂的妻子。

    他回了我一句“ok"。

    我当时还庆幸，嗯社会人就是比较冷静，端得住一些。

    结果呢，他也确实回的很早。

    然而当我看到他右手提着一个大蛋糕时，就知道我所托非人。

    他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冲我洋洋得意邀功，“我今天没有加班哦，是早点回来了。”

    “你上午一和我打电话说你赢了，我中午觉都没睡就把工作处理完了，然后就给部长解释我今天要先走了。”

    “是是是。”我帮忙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没好气道，“你怎么只听半句啊，我让你早点回来制止我妈，你倒好，雪上加霜！”

    他全然不在意我的抱怨。

    我们一起帮忙盛饭，摆餐具时，我爸好认真地说：“高兴嘛，吃不完剩着多吃几天呗。”

    “那是只几天吗？能吃好多好多天了！”我说。

    他看我越急越乐不可支，很是盲目乐观道：“好多天就好多天，我们三个人还能吃不完咯。”

    “如果仅仅因为怕剩下，就不给我的宝贝女儿庆祝，那才是因噎废食呢。”

    他这么说，我瞬间哑口无言。

    面上依旧是“哎好愁人啊”，心里……

    我骗不了自己。

    是高兴的，高兴死了。

    饭菜陆续上桌，餐桌上仿佛过节一般隆重，堆得满满当当。

    男人第一个举杯，大喊：“干杯！”

    女人立即响应，也举起杯子，比他用更响亮的声音喊：“干杯！”

    他们一齐看向我，仿佛等我总结陈词。

    我：“……”

    我抬起杯子，没有他们那么兴奋，但也说了句：“干杯。”

    他们这才心满意足。

    妈妈把一整块牛排分也不分，直接整个都夹进我碗里，很是心疼叮嘱我：“多吃点牛肉，比了两天赛，肯定累坏了，我看你都瘦了。”

    我慢吞吞地咬着肉，“……其实我长胖了。”

    跳舞的，要控制体重，饮食清淡。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进社团，麻美姐听到铁纱姐说要请客吃拉面会那么高兴了，因为打排球消耗太大了，很容易饿。

    我默默地想，跟着这群运动少女，她们总是投喂我，我每天都四五顿，能不变重才怪。

    可是有一种瘦叫你妈觉得你瘦。

    面对我的辩白，她选择睁眼说瞎话，“哪有，你看你这小脸都饿尖了。”

    “是啊是啊，瘦的都皮包骨了。”爸爸说。

    我：“……”

    爸，你说这话能睁开眼睛看看我手臂上的肌肉吗？

    两个“眼瞎”的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转眼间我的碗里就满得快堆出来了。

    “好好好，别光紧着我吃，菜这么多呢，你们也吃。”我投桃报李也给他们狂夹了不少。

    他们这才停止长吁短叹去臆想我瘦弱疲惫的样子。

    一家人都在低头咀嚼，我忍不住问：“呐，爸爸妈妈……”

    “你们就不奇怪我上了高中变了一个人吗？”

    男人好整以暇顺着我的话继续往下，“哦，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他故作正经地问，然而眸子里早被女儿这张稚嫩脸上的心事重重的模样逗得满是笑。

    我浑然不觉，想象着自己对外呈现的形象。

    “变得冷漠了啊，孤僻了啊。”

    “难道没有一刻让你们感慨，啊，原先那个可爱的孩子去哪了吗？”

    女人喷笑了，因为没听过自己称呼过去的自己叫“可爱的孩子”，关键是说话人现在也没多大。

    她乐道：“那个可爱的孩子不就在我面前坐着嘛。”

    男人也乐，问：“可以冒昧一问，现在你的形象设定是个冷酷无情的女杀手吗？”

    我拍拍桌子：“严肃一点，我认真的。”

    “好好好，我投降。”男人告饶似的举起双手，“冷酷孤僻的莉莉香大人，能不要像小时候一样挑食了吗？”

    他用筷子点了点我扔在桌子上的葱末。

    我脸不由一红，“这是两码事——”

    “哪里有什么区别呢？”女人说，“爱吃味噌汤里的葱味但又不吃葱，亲子丼里的洋葱煮得软软的，浸在蛋液和酱汁里，你就吃，做成洋葱炒肉片，你就不吃了。”

    她实在憋不住了，“这不是和你小时候的喜好一模一样吗？”

    我有些一惊。

    我只看外表，只以为平行世界外貌一样，没想到喜好也几乎一样。

    妈妈叹气，“你上了高中一开始是有点奇怪，突然对我们变得客气疏远，也不喊爸爸妈妈了，称呼我们为‘父亲’和‘母亲’。”

    我戳了戳碗，闷声不说话。

    那个时间就是我来的时候。

    对着这对夫妇，即便他们和原来的父母长得一样，但是也还是过不起自己那关，觉得异样。

    “那，你们没有难受吗？”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吧，一开始觉得是不是你有什么不满，突然叛逆了之类的。”

    “哎哟，我百思不得其解，请教了好几家孩子和你差不多大的，家里也有青春期上学孩子的妈妈们。”

    “他们有的说是有了对象，就自觉成了大人了，我就开始观察那几个经常晚上送你回家的男生，看他们之中谁是你男朋友。”

    我羞恼反驳：“黑尾学长他们不是我的男朋友。”

    “反正就是没找到什么理由。”她忽然释然，“然后你爸提醒我一件事，我就想开了。”

    “什么事？”我好奇问。

    她手握拳锤向另一只手的手心，做出恍然大悟状。

    “你小时候有段时间沉迷格林童话，和小朋友扮家家酒总演公主，非要喊我们‘父王’和‘母后’。”

    我：“……”

    羞愧地捂住了脸，这个身体小时候做过这么羞耻的事情吗？

    爸爸在旁边补充：“国中的时候看中国的鹿鼎记，就经常用‘朕’自称——”

    “不要说了！”我从座位上跳起来。

    别说了，再说脚底下地板都要抠破了。

    他们说的这些事是这个身体的，但却被动勾起了我对原来世界的某些黑历史记忆。

    我确实从小就是个古怪的孩子。

    仙侠剧泛滥的时候还假装过自己是仙女……

    甩甩头企图遗忘掉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我：“所以我的异常你们以为是中二期发作了吗？”

    “什么中二期，我女儿才不中二呢。”妈妈白了我一眼，很不满我这么形容自己。

    她轻飘飘丢下一句：“你只是长大了啊。”

    她的眼神温柔，“长大了总会有点子不同，在我们不察的时候变得安静，会开始有自己的心事。”

    ”但骨子里从来没有变过。”

    “你还是你。”

    我若有所思。

    扒米饭的手停下，泪沿着碗边沿流下去。

    “什么啊，我一直在别扭什么啊……”

    横在我心里最后的一根扎的我时不时隐隐作痛的刺终于被拿掉了。

    与其继续内耗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这个身体在我之前真的有另一个灵魂，我愿意把一切拱手还给她。

    但当下我有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我：“下周是我比赛，决赛。你们要是有空，要不要来现场看我的比赛？”

    妈妈当即弯起眉眼，“有空，当然有空。”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丈夫，“她爸爸，你说呢？”

    丈夫接到妻子的“威胁”，忙不迭附和：“我也有空，下周天嘛，我请假也去！”

    我：“……额倒也不必这么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