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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半知未觉_麦麦得鱼【完结】 > 第46页

第46页

    



    掌心所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前几天受伤并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因为发炎而引起了高烧。他的身体像一块灼手的木炭,四肢却冰冷僵硬,腰侧的衣料洇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暗色,不知是雪水还是血。



    沈确飞速将人抬上车,沈令茗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一路风驰电掣,沈令茗全程一言不发,低头直愣愣盯着身边已经彻底昏迷、毫无意识的儿子,颤抖着伸出手,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心。



    就连昏迷时都这样痛苦吗?



    沈令茗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去心疼季珣,于她而言似乎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无关季中泽、更无关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



    余清嘉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恰巧是一天中最温暖的午后。



    一月的莫斯科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黑白电影,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圣诞节刚刚结束,节庆时城市中缤纷多彩的装饰物陆续被拆除,回归灰蓝色的漫漫冬日。



    安格尔和妻子一起到机场接他,两人见面后依旧不显生分,迎面给予彼此一个热情温暖的拥抱。



    “塔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清嘉点点头,望着眼前熟悉的故人旧景,一时有些鼻酸。



    “ckoльkoлet,ckoльko3n!”



    安格尔习惯性说了一句俄语,余清嘉听到后愣了几秒,眸底隐约透着些茫然。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向对方介绍自己身边五官深邃、身材纤细高挑的俄国女孩:



    “我太太,她不会说中文,但同样欢迎你回来。”



    “谢谢。”余清嘉冲女孩眨眼笑笑,对方很快回馈给他一个同样温和灿烂的笑脸。



    去医院的途中路过几场正热闹的冰雕展,大部分游客聚集在这里,相比之下,红场和克里姆林宫不想平时那般拥挤,静谧的雪景安然纯净。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安格尔一边开车,一边简单讲述了父亲的病情。



    余清嘉靠在后座,额角贴着冰凉的车玻璃,目光掠过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仍觉得自己恍若置身梦中,头脑昏沉。



    他昨晚到机场时就有点发烧,因为时间紧张,硬是强撑着完成了安检登机的流程。



    飞行过程中邻座好心的女孩子递过来几粒布洛芬胶囊,好歹能救急用。吞过药后他以为高烧能压下去,但体温一直起起伏伏,此刻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此刻整个人烧得有些混沌了,身体里像燃起了一簇焰火,掌心的伤口简单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疼,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余清嘉下意识蜷起手,指尖抵住那块不平整的纱布。在此之下的伤口很深,也很长,横亘着割裂整个手掌,不偏不倚,把他所有的掌纹拦腰截断。



    像命运中早该应验的谶语。



    这时候,安格尔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状态不怎么好,话音一停,把暖风又调高了些。



    “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醒你。”



    余清嘉点点头,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懒懒的靠在车窗边。



    他能从玻璃外模糊的水痕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灰。和当年离开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片土地。



    在还没将脑子里的俄语忘干净时,他曾通过翻译器执拗的告诉季珣,自己一定一定不会再次踏足这里。转眼多年过去,现实中的颠倒给他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受。



    比如留在中国的理由是和季珣永远相爱,而自己回到这里的缘故之一,是他们终于不再相爱。



    一个小时后,车开到了医院,真正来到这里,余清嘉已经沉寂的心脏终于翻涌起微澜。



    三人径直来到叶甫根尼先生所处的顶层病房,一路上无人打扰,只有专业配备的医疗团队在一边用俄语同安格尔讲述今天的情况。



    钱能买来安逸和清净,也能买命。



    “怎么样?”



    病房门口,余清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搓了搓衣角,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



    “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安格尔也停在这里,苍白的墙面和医疗设施将他一双眼睛衬得血红一片,这代表着痛苦,可眼底却全是平静和释然。



    “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面。”



    “半年前我们通过电话,那时你说老先生身体还好,很快能出院。其实只是在安慰我,对吗?”



    余清嘉毫无征兆回想起这件事,开口问。



    安格尔点点头,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已经查出是不治之症,但是情况没这么糟糕。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对不起塔亚。”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显然有些自责和失落。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安格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余清嘉知道对方的选择都是为他着想,当然不会怪罪,“我们进去吧。”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冬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幔窗帘洒进来,把眼前的场景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叶甫根尼老先生躺在雪白的被褥间,面色发灰、呼吸浅缓,被病痛折磨得瘦削不堪。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曾经在莫斯科和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传奇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还能不能醒过来。三人在病房里从白天等到傍晚,夕阳渐沉时,老先生才睁开了浑浊、平静的眼睛。



    老人显然已经没剩多少意识,安格尔替他摇高病床。这时候,叶甫根尼才看清了余清嘉的身影。



    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也担心自己死前再也见不到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塔亚”



    老先生轻唤这个名字。



    “伯父我回来了。”



    余清嘉很快开口回应他,上前轻轻拉住对方形容枯槁的手掌。老先生的掌心很冷,手背瘦得只剩一层单薄皱巴的皮肤,包裹着一把硬骨头。身上隐存几分日薄西山、石药无医的征兆。



    “给我讲讲你在中国的经历吧。”



    走马灯



    余清嘉眼含泪水,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哀哀的哽咽声。他原以为老先生有话要说,这样的场合下,自己应该将身心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哀和痛苦中。



    却不曾想,对方愿意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来倾听小辈口中短暂的经历和见闻。



    他沉默几秒,努力将喉咙里藏不住的哽咽声咽下去,才在对方耳边开口:



    他讲中国的鲜花四季可见,自己很喜欢郁金香、剑兰、蓝绣球以及一株脆弱又廉价,但始终蓬勃生长的茉莉。



    他说中国的夜晚不是黑色,是暗淡的红。江面倒映着金色街灯,浮光鎏金的色彩映在天际。江水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绸缎,灯火不灭,江水不眠。



    他又说起自己在沄城落脚后在宠物店工作,店里有一只爱咬人鞋带的暹罗猫,名字叫可可,因为林一菡说它像可可豆。说自己也养了一只狗,身上暖融融的,毛色像一团小太阳。



    



    他刻意绕开了这段经历中所有与季珣相关的部分,像绕过一片不敢再次踏入的沼泽。随后惊觉,这会让自己在中国一切的经历都变得残缺不全。



    比如是谁和他养大了一株茉莉、是谁牵着他的手站在江边看风景、又是谁把黄桃接回家,为他介绍宠物店的工作。



    季珣就像余清嘉身体里的一部分,曾长久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在季珣身边时,他没有办法读懂自己付出的一颗真心是否被辜负。



    可是失去季珣后,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残缺的心脏是否还在胸腔中跳动了。



    叶甫根尼闭着眼睛认真倾听,偶尔唇角微动,像是在微笑。



    讲到最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再次有了焦距。老先生的眼神从余清嘉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紧闭的房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见状,余清嘉嘴唇翕动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将死的老人解释,那个曾经许诺一起回莫斯科探病的“爱人”,如今也许还躺在沄城灯红酒绿的夜场中。而他自己,是哭着摘下戒指头逃回这里的。



    看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叶甫根尼缓缓冲他点点头,已然了然于胸。



    他盯着面前命运多舛的小辈看了很久,随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轻缓平稳。



    像是愿意尊重余清嘉的选择,又像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今后孤零零活在世间。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幻成一片广阔的蓝,床边监护仪上的曲线接连跳动了两下。



    老先生的手从被褥边缘滑落下去,失温的指尖轻轻划过余清嘉的腕骨,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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