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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父母从小对孩子不管不问,长大了稍有不顺心,便下药将人绑回去打一顿的道理。
说完他也没看沈令茗的脸色,自顾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回病房守着季珣。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这段时间里季珣显然是梦到了不怎么顺心的事情,也可能因为身上伤口太疼,所以总是紧紧皱着眉。额间渗出冷汗,偶尔还会落下眼泪。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昏迷不醒时念谁的名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沉默辗转于痛苦中,直到彻底清醒。
楚凌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季珣住院后他来过几次,这回好不容易赶上人醒了,就想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不过季珣现在的状态不像能跟人聊天的样子,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把魂丢了。
楚凌来之前只知道他是被父亲打了一顿,下手挺重,但不清楚父子俩闹了什么矛盾。
不过接连几天都没在病房见过余清嘉的影子,他不用问也明白其中缘由。
“你好好的,一定照顾好身体。等事情过去了跟小余道个歉。这种事情归根结底也不怪你,是伯父伯母看不得你跟同性交往,故意棒打鸳鸯。”
他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技术了得。苹果皮一圈圈剥落下来,接连不断。跟季珣的眼泪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往被单上滚。削苹果还有声响,季珣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人都像坏掉了。
“这事怪我,嘉嘉知道我和宋迦也的事情了。”
楚凌听了手一抖,原本完整的苹果皮被削断了,“啪”一声落在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又抽了张乳霜纸塞进季珣手里:
“擦擦眼泪。”
两人一时无话。
“但是我多嘴一句,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想的?一年前信誓旦旦告诉我两个人不一样。那你最初接近小余的原因呢?是因为两人某些方面很像吗?”
“不是。”季珣擦干眼泪,又恢复了平时在医院那种沉默安静的状态,闷声不响。
“那就好说了。”楚凌削苹果没发挥好,看着手里一圈深一圈浅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等你出院了,好好跟人解释,总归有转机。”
“他已经走了。”季珣声音更轻了,“回了莫斯科。”
楚凌:“”
他险些被喉咙里的果肉噎死。
“你怎么怎么能让人走了呢?”
季珣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件至今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也没想到他会回去。”
“他从前说自己再也不想回到莫斯科。那里只有他妈妈的尸骨,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亲人。”
说到这里,季珣的声音又染上一丝裂痕。
“可现在,他为了离开我,宁愿回到那个承载了整整二十年痛苦的地方。”
“所以你当年和宋哥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是伯母故意添油加醋,还是”
楚凌主动追问。
“我是喜欢过宋迦也。但他不答应,没了。”季珣喃喃,此刻无论提起余清嘉,还是宋迦也,都让他痛得精神恍惚,“我承认,当初在夜色救下嘉嘉,因为他们样貌相似,我的确有过窃喜。我想我哥活着,也想对余清嘉好。”
“这点事有那么难以启齿吗?季珣?”
楚凌看着他颓唐痛苦的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
“既然你和宋哥之间没发生什么,何苦瞒小余这么久?他这几年在中国无依无靠,只能信任你,可你还在这种事情上瞒着他。现在这话从伯母嘴里说出去,他难道不该相信吗?”
“感情里最基础的善意就是坦诚,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对方死心塌地跟着你?”
这样直白的质问让季珣哑口无言,长久以来逃避的心理瞬间无处遁形。
他眼眶血红,眼白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羞愧、悔恨几个字。一只手按在心口处,就像在叩问自己的心。
是啊,为什么不说呢?如果真的问心无愧,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把余清嘉看作任何人的替代品,为什么不能直白地说出宋迦也的存在,承认两人的关系?
季珣知道自己真的错了,因为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少,所以把每段感情都看得那么重。
对于宋迦也,亲情里掺杂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无疾而终后,已然成为他心底最痛的、溃烂流脓的一部分。
要把这段遗憾的经历说出来,不亚于亲手剖开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所以他习惯沉默和隐瞒,同时也恨自己年少无知时匆忙展露的感情几乎给哥哥带来了灭顶之灾。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沈令茗不会有理由把宋迦也从家里赶走。他不会无家可归、不会患病,更不会那么年轻就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要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余清嘉这一切呢?
少年时违背伦理喜欢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吗?因为仓促直白表达爱意,间接害死了对方吗?还是说明自己有一对全然不顾念人情是非,把人逼上绝路的父母呢?
过去的经历已然在他身体里生出满目疮痍,季珣只恨自己从前没做到剜肉补疮,让心口早已留疤坏死的伤口重新生长。
“我说话直,季珣,你多担待吧。”楚凌一口气把话说完,才留意到对方愈发苍白的脸色和断断续续的吐息,“这事如果问到陈正焕头上,他一定不觉得你做错了。只能说人和人之间很不一样。我是看出你真心喜欢小余,而且想正经跟人家在一起,才这样判断。”
“如果”
楚凌语气一顿。
“我是说如果,你能放下这段感情、也不打算做出改变。再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我也支”
“不会再有了。”
季珣突兀地打断对方。
“你想好要继续追他了?”
季珣点点头。
“季中泽的秘书今早来过,带着季氏的股份转让协议。他说我很听话、懂得掂量轻重。所以老爷子也会按照承诺,把自己手里属于季氏的股份、以及完完整整的星寰,重新交到我手里。”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起早上的情形。
“我原本不想要这些东西,因为那些人口中“懂分寸”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余清嘉”
季珣认为季中泽和沈令茗应该很满意这个结局才对,相比自己一身反骨,余清嘉只在受到几句提点后乖乖离开了这里,逃到一个对季珣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
如果不刻意制造机会,或许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都这时候了,老爷子还不忘敲打你。”
楚凌苦笑着摇头。
“故意戳我痛处而已。”季珣冷淡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亲口答应接手季氏,听说老爷子很高兴。不久后他会退居二线,届时我手里的一切,都会有余清嘉的一半。”
“你有这份心,肯定能得偿所愿。”
楚凌其实没想到他能为余清嘉做到这一步,相比口头承诺的爱和永远,物质才是他们多年打拼的结果。
“把我的爱和你分享”在这个社会中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但共享全部的商业资源,行动起来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我欠他很多。”季珣喃喃。
楚凌走之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季珣自虐般一遍遍复盘刚才的对话,对于余清嘉,他忽然想到过去有太多可以被称为“残忍”的时刻。
他想起余清嘉曾不止一次问起宋迦也是谁,问自己得到的感情是不是对方一贯对待小情人的手段。
想起余清嘉曾穿着华丽漂亮的衣服跪在床上失声痛哭,他撕扯着季珣的衣服,一遍遍重复说我好痛啊,季珣,我好痛
而那些时候,季珣只会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描淡写地安慰说——别怕,没事了。
好像只要他的的回答足够冷静镇定,余清嘉所承受的恐惧与不安就会像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以隐瞒为名的浪潮却从未真正在他心里褪去过。
余清嘉只是习惯了在涨潮的海水中生活,哪怕肺部在高压环境中憋得生疼,眼睛被海水蛰得总在流泪。他也只能忍着,想要忍到季珣真正敞开心扉愿意把那些过往诉之于口的那天。
可他没等到。
他等来了太多有关宋迦也的往事,等来了被沈令茗撕碎又拼凑起的谎言,等来了靳洋一次次的挑衅,甚至是季珣的“背叛。”
他曾长久地活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拨开云雾后,见到的却是季珣少年时代真心实意爱另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季珣低着头,抬手摸到柜子上的手机。指尖紧紧攥着屏幕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几秒之后,才有勇气按开屏幕。
锁屏壁纸还是余清嘉去年在雪地里拍的照片,他鼻尖冻得通红,冲着镜头比了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剪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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