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页
“对不起我的事情多了,不止这一件。”
季予安的手指轻轻握住,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江逾白不想面对这样的季予安,因为他一定会心软,可他不想心软。
他转过身,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地说:“一会儿你配合我。”
季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叹一声,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跟了上去。
红花审判(十四)
赵雪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倒是如常,不耐烦,警惕,还有紧张。
她刚一坐下就等不及开口了:“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恨他的人就得杀他?那杀他的人能排满整栋大楼。”
江逾白坐在主审的位置上,觉得赵雪这说的倒是也没错,甚至觉得有点保守。
一想到自己要问的问题,他有些张不开口。
这算是他一个不为人知的弱点,也是审讯的弊端。
北湖案件调查中心的人也许不知道,季予安却是知道的。
江逾白自己独立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职场潜规则,性侵,pua,导致一位高知女性几乎被折磨成一个疯子。
很长一段时间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张清秀又布满鲜血的脸。
前段日子去南江查案,又经历了两市大规模的女性互相拐卖。
季予安看出江逾白的犹豫,往前倾了倾身子,自然接过了话头。
“赵雪女士,我们有一些情况想问你,当然,我们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冒昧。”
“但是我知道,您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因为您试图反抗过,这本身就说明您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赵雪的眼神一动,刻薄的表象松动。
季予安又加了把火:“所以我想问您的是,陈裕德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是个大善人,对吗?”
赵雪听见“大善人”三个字,冷笑出声,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需要这样一个形象。”
季予安不置可否,反问赵雪:“是,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慈善的形象,但这个社会,也需要女性,不是吗?”
这个世界需要赵雪,因为赵雪才是她世界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赵雪似乎没想到他就这样说,一时间有些发愣。
江逾白也不见平日里的张扬,火爆,表情严肃而认真:“我无法向你保证,我能为你做什么,能为你抚平那些伤害,这些我做不了,但我向你承诺,我会洗刷你的冤屈。”
“因为这个社会需要的,是公正,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象。”
他平视她的眼睛,笃定道:“在废墟上的高楼,一定是会倒塌的。”
赵雪低着头,一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安静得等着,也不催。
赵雪有些哽咽地开口:“三年前,他潜规则了我。”
她抬起头,有些担忧得看向他们,似乎是还有些怀疑,又低下头去。
“我一开始是想反抗的。可是我根本反抗不了……可能你们根本不明白,他会打压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小地方出来的,这份工作就是我的命。”
“没有工作,我没有办法,其实我并不勇敢,也不像你说的,是个多勇敢的人。”
“而且他之前也有潜规则的人,反抗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也不会在同行里找到什么工作。”
她抬起头,坦然而难过:“我承认,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季予安没有认可她的评价,也许她不勇敢,但绝不懦弱,蜉蝣怎可撼动大树呢?
要求弱小的人勇敢,要求创伤的人振作,本身就是一场霸凌。
江逾白见她愿意说,也不遮掩,直接开口:“那你还知道其他像你这样的人吗?”
赵雪往后缩了一下,像是不想透露出和她一样的人,江逾白赶紧解释道:“如果你们能够提供证据,我们可以以这个,以强制猥亵、强奸这些罪名,去起诉他,法律上有相关的条款。”
赵雪却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振奋,反而更显悲凉:“可是之前有人去举报他……都没有用的。”
江逾白打了包票:“但在我这儿有用。”
“你放心,他威胁不了我,我可以保证你的权利,保证你们的权利。”
赵雪盯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不到任何一丝戏弄和假意,才低声说:“我确实知道一个。”
她有些痛苦地回忆:“我的上一个,她比我反抗得更激烈,后来她举报了,没成功……我就妥协了。”
江逾白点点头:“那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们吗?”
“你们给我们提供证据,我们会以此去逮捕他,即使他死了,他也不会带着好名声死。”
“所以如果这件事是你们做的,绑架他,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说出来,我们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如果这件事是赵雪做的,那估计陈欲德已经没了,这样一炸会露出破绽,如果不是,那就全当保证了。
赵雪摇了摇头:“不是的,真的不是我。”
她苦笑着说:“我是想将他千刀万剐。他毁了我的一生,可是我根本没有勇气……对他那样的人……”
她没说完,一滴眼泪打碎假装的强势,露出伤痕累累的内里。
季予安知道赵雪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再聊下去只是徒增痛苦,索性结束问询。
“那就麻烦您了,看看您有没有知道像您一样遭遇的人,写下来,我们联系一下她们。”
他再次保证:“您放心,我们会给您一个公道的。”
赵雪对于从未设想过的好消息,有些木然地点点头:“谢谢。”
即使是好消息,似乎也来得太迟了些。
江逾白站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对着身后说了一句:“他不会再影响你的生活了,开启你新的生活吧,我知道这有些困难,但是……”
“但是你可以的。”
不要被烂人阻碍自己的生活,加害者逍遥法外,受害者抱憾终身,好不公平。
赵雪还坐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想着他们的承诺,低喃道:“我会的。”
季予安也在看江逾白的背影,想着他对赵雪说的那句话。
“他不会再影响你的生活了,开启你新的生活吧。”
那你呢?你开启新的生活了吗?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有时候就是很奇妙,尤其是……相爱之人。
季予安没有说出声,江逾白却停下来,转过去看着季予安,眼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冷得如同窗外的雪:“我没有开启新的生活!”
“我被人甩了,这件事情,我会记着一辈子的!”
所以,季予安欠他一辈子。
他前进一步,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所以你也不要觉得无所谓,也不要觉得不羞愧,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季予安不自觉地往前走一步,被江逾白的冷笑逼停。
“我当初就该知道,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消失在拐角。
不是的,没有任何人,我只有你。
可……
你有很多人,所以不要被我的悲伤困住,也不要被我拖累。
窗外的雪很快就化了。
红花审判(十五)
江逾白其实并没有走远,拐过走廊的转角,脚步就慢下来,最后停在墙边。
他偷偷回过头,想看一眼季予安的状态。
走廊那头,季予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款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江逾白看着那个身影,觉得心脏被狠狠撞击,他把手按在胸口,靠在墙上才能保持稳定,眼尾红红的,落下一滴泪,眼底的恨意早就不见踪影。
你为了任何事情,都可以抛下我。
他不是傻子。
什么传宗接代,那么拙劣的理由,谁会相信呢?
季予安也许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但他可以确信,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他是不会在不确认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就爱上一个人的。
他从来没有质疑过季予安当初对他的喜欢。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被抛弃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他被抛弃了。
他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哪怕是一个借口。
江逾白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落进两个人心里,带着抹不去的凉意。
江逾白勉强直起身,转身走进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柴明奇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跟什么人沟通调资料的事。
沈念对着电脑,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江逾白把刚才审讯赵雪的情况说了一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