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特大恶性案件的背后，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

    可，进入许念薇家里，他还是觉得呼吸不畅，施暴者的罪行，还有机会去侦破，可受害者的生命呢？家属的痛心呢？

    他别无他法。

    季予安无声上前一步，为他挡住刺眼的眼光，江逾白没有说话，默默站到他的影子里。

    案件中的情绪，季予安很少代替江逾白消化，更多的是陪伴。

    江逾白需要有独自消化案件情绪的能力，这样才能客观地侦破案件，发现因为主观情绪而隐藏的线索。

    不过两分钟，江逾白就抬起头，朝季予安点点头，示意自己可以了。

    俩人上了车，季予安又从后座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目前的水，眨眨眼，最终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嗯……今天暂时喝了一口他的东西！明天绝对不会了！

    随后他开车前往李思雨家里，学校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去也见不着人。

    李思雨家的地址是班级通讯录里得到的，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不过，北湖一中的午休时间不多，李思雨大概率是回不来家的，俩人一商量打算在学校附近找个能观察的位置停下。

    既可以观察，又不会被发现。

    等到了地方，江逾白熄了火，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得再等一会。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刚才的脆弱，咬咬牙，怎么能在水火不容的前男友面前这样？！

    都怪季予安，一天天脸上也没个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谁能跟这种恨不得把面具焊脸上的比！

    江逾白觉得不能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立马转移注意力：“那边也不知道审得怎么样。”

    季予安知道他在想什么，偏头看着他，江逾白却有点眼神飘忽，不往这边看，季予安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好傲娇呢。

    他垂下头，掩住唇边的笑：“沈耀那个人，你怎么看？”

    江逾白撇撇嘴，进入状态：“太油了。”

    “心里有没有鬼不知道，但他应该是觉得自己没事，所以油嘴滑头。”

    季予安抬眼：“知道自己没事？”

    江逾白往后靠靠：“嗯，有恃无恐，问什么都不怕，答什么都顺溜，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季予安屈指轻点膝盖：“那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没事，心里没鬼，所以不怕问。”

    江逾白显然更怀疑第一种，沈耀可能不是凶手，但心里不可能没鬼：“另一种？”

    季予安停了手指：“另一种是有人替他准备好了，台词、态度、怎么说怎么做，有人教过。”

    江逾白也这样想，他看着被覆盖的前路说：“李思雨。”

    季予安“嗯”了一声，江逾白问：“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敢说？”

    “怕。”

    “怕什么？”

    “怕说出来，下一个是自己。”

    学校这边，柴明奇他们也没闲着。

    上午又走了一轮学生，这回换了方式，不问许念薇，问唐昕。

    “唐昕，你了解吗？”

    “当时听说了什么？”

    “学校怎么处理的？”

    “老师怎么说的？”

    “你们自己怎么想的？”

    问到一半，柴明奇就觉出味儿来了，这帮孩子，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问到唐昕的时候，大部分人表情都一样，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会问她，眼神躲闪，摇头，说“不知道”“不太清楚”。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沈耀。

    他被叫进来，还是那副混不吝的二世祖样子，很是张扬：“又问我？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柴明奇依旧是笑呵呵的：“昨天问的是许念薇，今天问问别的。”

    “问什么？”

    “唐昕。”柴明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熟悉吗？”

    沈耀眸光一闪，但很快就恢复那副惹人讨厌的模样：“熟悉啊，我们班的嘛，第一个跳楼那个。”

    “当时你在哪儿？”

    “教室。”

    “有人能证明吗？”

    沈耀歪了歪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有啊，赵凯，刘洋，王嘉豪，好几个人呢，那天是课间，我们在教室聊天来着。”

    柴明奇记下这几个名字：“聊什么？”

    沈耀有些不耐烦：“这也要问？”

    “随便问问。”

    “聊游戏，就那会儿新出的一个手游，我们几个都在玩。”

    柴明奇又问了几句，沈耀答得滴水不漏。

    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问完之后，他吊个啷当地站起来：“还有事吗？”

    柴明奇摆了摆手，沈耀出去了。

    门关上，赵峥在旁边“靠”了一声：“课间，大课间，二十多分钟，他们几个在教室聊天，有证明？”

    柴明奇摇头：“他们几个互相作证，你怎么办？”

    只能是找到证据推翻，但事情过的太久了，哪有什么证据呢？

    “而且那个时间，班里确实有不少人出去了。他要是咬死了说在教室，你拿他没辙。”

    赵峥一向认死理：“反正他就是有问题。”

    柴明奇知道，这是赵峥倔脾气上来了：“有问题归有问题，你得有证据。”

    赵峥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扔，以表达自己的坚决。

    一个一个审下去，审到中午，情况都一样，提到唐昕，眼神躲闪；提到沈耀，立刻闭嘴。

    有几个人明显知道点什么，但问到关键处，就摇头，就说“不知道”。

    有学生被问到沈耀的时候，小声说：“他……人……挺好的吧。”

    柴明奇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瞎话可以这样说吗？

    “你觉得他好？”

    刚说完就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赵峥非常肯定：“沈耀，绝对有东西。”

    十二点整，学校放学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李思雨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车里，江逾白和季予安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季予安看着朝他们走进的身影：“走吧。”

    江逾白发动了车，慢慢跟上去。

    双生迷雾（十二）

    “李思雨同学，你好。”

    即使是声音柔和，李思雨仍旧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方便和我们聊聊吗？”

    季予安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往后退了一步，和她的距离拉得更大，“昨天在学校，我觉得你有话要说。”

    李思雨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胆怯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微微俯身询问的人，又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江逾白。

    季予安看得出她的犹豫，以为她是怕自己没回家父母担忧，提前开口：“需要我们和你父母说一声吗，然后我们在和你谈谈，怎么样？”

    李思雨摇了摇头，小声开口：“不用，我爸妈上班，不在家。”

    季予安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又看李思雨偷偷抬眼看江逾白，有些害怕的样子。

    他朝江逾白勾勾手，示意他来，江逾白抬步走过来，也弯下腰，让自己跟她平视：“是吗？想吃麦当劳？还是肯德基？你选。”

    学校附近，吃这些比较方便。

    李思雨又往后退了半步：“不用……去我家就行。”

    江逾白微微泄气，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季予安看见江逾白鼓鼓腮，手抵在鼻尖，觉得有些痒，有点被可爱到。

    他把手拿下，指指对街，很近，也很方便：“还是让我们请你吃吧，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你，想请你帮忙。”

    李思雨抬起头，怯生生地打量着他，季予安任由他观察，李思雨又看向江逾白，虽然他看起来酷酷的，但是眼睛里却都是善意。

    李思雨最终点点头，跟着两个人进了麦当劳。

    暖气开得很足，店里飘着油炸食品的香气。

    李思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套餐，却没有立刻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攥着裤子。

    季予安给江逾白也点了一份，自己只要了一杯热奶暖暖手。

    江逾白压力大的时候，格外爱吃快餐，季予安口腹之欲不强，吃什么都行，但还是格外爱吃些清淡的。

    季予安端起热奶喝了一口，唠家常一般开口，让对话的人毫无压力：“你和许念薇是好朋友，对吗？”

    李思雨点头：“对，我和薇薇是好朋友。”

    季予安没急着往下问，看着她的眼睛，柔和，却又也包含着审视，隐在温柔的声音里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来。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

    “我相信许念薇也是。”

    “所以我们不要让她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个世界，好吗？”

    李思雨红了眼眶，两只手攥得更紧了，哽咽开口：“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